妙殊与知鹤约好宫门再会便随宫女往后宫去了，知鹤独在筵席厅等候，约莫一炷香后，才有宫女引她转入殿后深宫。行至一座沉黑大殿前，宫女无声止步，示意她独自入内，随即在身后掩紧了殿门。

殿内幽寂，唯见远处一盏烛火在烟雾中摇曳。她小心踏出一步，果闻破空之声，下意识侧过身去。两枚乌木镖贴着她脸颊掠过，“夺夺”钉入身后的门板！

不待她喘息，四名青袍道童自梁上翻落，剑光如银蛇袭来，瞬间结阵封住她的四方退路。知鹤旋身避过直取咽喉的一剑，手上使劲震开左侧突来的剑锋。不留神右肩微微一凉，另一道童的剑尖已划破衣袖，肩上血痕隐现。

烛影深处的人纹丝未动。

知鹤一凛，侧身擒住袭来道童的手腕反拧夺剑，将其踹出丈外。同时剑花一挽，绞住另外两柄来袭长剑的吞口，运劲卸刃。左手扯下腰间香囊甩出，混了金线的绳子在空中绷直，缠住最后一名道童的脖颈往身前一拽，寒刃已稳稳横于对方喉间。

“住手。”

烛影下的人终于开口。

“惊鹊，你果真未曾生疏。”

惊鹊！

淡淡两字如惊雷乍响，知鹤灵台一醒，手指骤然一松，长剑哐当坠地，整个人已脱力伏跪下去。那个她以为被埋葬的名字带着铁锈味和血腥气破土而出，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来了。终究是来了。

座上人广袖一拂，霎时间数十盏宫灯次第亮起，戚太妃端坐灯下，唇畔莞尔，眉目却被摇曳的烛影切割得阴晴莫辨。

与此同时，妙殊正行走在宫闱狭窄的甬道间。深红宫墙高高耸立，抬眼望去，夜空被挤压成零碎的拼图。每离姐姐所居的宫苑近一步，她的心肠便揪紧一分，酸涩出一汪盈盈欲坠的眼泪。

宫规森严，她不敢落泪，唯恐给姐姐平添是非。

不知穿过多少重宫门，不知行过多少次礼，她终于踏进那座宫苑。院落比想象中更为狭窄，庭中疏疏立着几株瘦树，新抽的枝桠伶仃地支向天空。墙边虽列着花盆，花朵开得规矩呆板，失了天然姿态——美则美矣，却只是窠臼的美，如同衣衫料子上千篇一律的八宝纹。

她循礼入殿，步履微顿。

一别经年，阿姐容颜是否如旧？那短短几步里，她思绪万千，待垂首跪伏于宝座之下，才觉咫尺千里，已是天堑。

“赐座。”端贵妃司自在开口，声音淡然平缓无波，好似面前觐见的人与平常命妇无有不同，丝毫没有半分姐妹间的亲昵。

“阿姐？”妙殊惊诧抬头，见姐姐目色空茫，两颊清减。不知是灯昏还是月暗，那双往日明澈的眸子，此刻已如古井无波，面淡如缟。

“司三小姐，慎言。当称贵妃娘娘。”侍立一旁的女史沉声提醒，可她手中竹笔并未停顿，已在录册上记下一笔“觐见失仪”。

妙殊心下了然，轰然如寂，坐在女使搬来的绣墩上，姊妹俩相顾无言。

太妃徐徐伸手，由侍女恭敬捧起。时值乍暖还寒时候，她手上旧年冻疮复发，热痒难当，需得时时敷药。她垂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丹墀下跪伏的知鹤，命侍女将其扶起：“近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一双凤目在知鹤身上徐徐掠过，最终凝驻于那双手上，“这双手生得倒好。哀家年少时，也曾有这般纤纤玉指。”

知鹤低眉敛目，屏息凝神。

太妃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你那叔父，在你出门前，可曾有过什么嘱咐？”

“回娘娘，叔父言道，娘娘性喜清静，令弟子谨言慎行。”她一字不差，如实复述。

太妃闻言，轻嗤一声：“倒是个听话的。这些时日，京中局面，想来你已看清了几分？”

“是。”知鹤垂首。清苦的药气在殿中暗暗浮动。“京中司氏，与林、李等士族往来密切，皆系累世名门。其中尤以司氏为尊，其家用度之豪奢，弟子亲眼得见。然以太史俸禄，断难支撑，心下实为不解。”她言语微顿，继而续道，“另有何阁老、赵尚书、古梁学士等，多为科考晋身，门户清肃。此外，便是游移于两党之间的中间派，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