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三。”
声落,她眼前骤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她脚下一滑,身子向下坠落,被吞咽进黑暗里。阴湿的、带着腐烂甜腥的怪味灌满她的口鼻。
扑哧一身,她砸在某种软韧黏腻的东西上,身下有什么东西“吱”地尖鸣,惊起一团温热的血肉。随即,无数细碎、密集的抓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暗中亮起点点猩红——是鼠群!
修罗场。
心念未动,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似灵蛇蜕骨,弹射而出——几乎同时,原处传来钝器的闷响。
她蜷身于更深邃的暗处,耳畔捕捉到一缕微声:“咯吱……咯吱……”。乃啮骨吸髓之音,源自她方才落下的地方。
这地方没有名字,姑且叫它修罗场。
规矩是懂的:每次被扔进来很多人,最后只能走出去一个。
她现在是丁三。以前……好像是壬十四。
得活下去。
这个念头钉在脑子里,别的都模糊了。
死了的,就烂在这里。和之前那些一样,在黑暗里发臭,被那些……东西啃光。
手在粘湿的地上抓挠,抓住一根东西,粗粗长长,像是骨头。
饿。胃里像有火在烧。她想起来,被丢进来的人,皆是绝粮二三日的饿殍。
远处有细碎的声响。她握紧那根骨头,屏住呼吸往那边潜行。
还没靠近,那声音就炸开了——一声闷响,接着是什么东西尖厉地嘶叫起来,不像人声。
她猛地停住。下一刻,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声音的源头。扭打声、破裂声、分不清是怒吼还是哀鸣的声音瞬间挤满了整个空间。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阴影里。
等着。
等着最后一个时刻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浓浓的腥臭味盘桓在坑里,萦绕不散,唯有那声响来处,还传来令人齿酸的咀嚼声。
就是此刻!
她举起胫骨,冲煞过去!暴起!用尽全力砸向那最后的身影!!
骨头撞上头颅的手感,像是击碎一颗熟过头的瓜。声音沉闷,反震的力量让她臂骨发麻。明日,这条手臂定然会酸痛难当。红红白白的血肉,会弄脏她的衣衫。
但无妨。能活下来就好。
坑内终于再听不见第二道活人的呼吸。她心神一懈,拖着身子,踉跄走向那处透下微光的洞口。
可甫一抬脚,脚踝猛地一紧!
是温热的,不,是冰冷的……也不对,是嶙峋的骨头,是会动的骨头,是一支苍白的手骨,钳住了她的脚!
知鹤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涔涔。守在床边的丫鬟吓了一跳,一面将滑落的湿帕子重新敷上她的额头,一面遣人速去禀告柴姑姑。
没过多久,柴姑姑便急急赶了进来。她利落地取来一个软枕垫在知鹤背后,扶着她靠稳,将一条厚绒抹额细细为她系上。随后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米粥,柔声哄道:“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
知鹤扶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神思渐渐清明。是了,前日夜宴归来便染了风寒,昨日的女学小考又强自支撑,回来时竟不支倒在门前。看窗外天色昏暝,想来已昏睡一日有余。她就着柴姑姑手中咽下几口热粥,暖意入胃,僵冷的四肢仿佛才找回些许知觉。
念及此,知鹤心下不由自嘲:当年修罗杀场百般磋磨尚能苟全性命,如今在这绮罗丛中将养,反叫一番寻常风露轻易摧折。
知鹤想要起身,柴姑姑忙将她按回锦被中:“我的小姑奶奶,你且安心将养着。晨起才得了信儿,女学暂歇两日。说是柳师奉太妃诏命,入宫去了。”
闻得此言,知鹤不再坚持,顺从地躺了回去。疲惫再度袭来,她很快又陷入昏睡。柴姑姑慈爱地为她掖好被角,只留一个丫鬟在旁值守,自己则领着其余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