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散去,百官退朝。太子傅怀瑾与左相严林璞趋步在人群之末,于玉阶之下相视一望。
夜色下的宫苑灯火如昼,觥筹交错。东馥林献上的舞姬尤为引人注目,身着缕金锦绣短襦,下束满缀金粟珠的旋裙,回旋腾跃之间,珠光潋滟,娇若游龙,引得席间赞叹不绝。皇后下首是端贵妃司自在安然静坐,较之往日身形略有丰腴,小腹已微微隆起。她含笑观舞,眉眼间一派宁和温婉,偶尔与皇后谈笑一二,姿态也十分娴雅。
广临王把玩着手中夜光杯,琥珀色的葡萄酒在杯中轻漾。他斜倚案几,朗声笑道:“为贺今日之宴,本王特命舞姬排演西罗新舞,岂料正主缺席。”话音未落,竟掷杯起身,夺过乐师掌中花鼓,一个旋身便闯入舞阵之中。金粟珠随着他的舞步簌簌作响,绛紫王袍在烛火下翻飞如蝶。
景帝抚掌而笑,视若助兴,席间妃嫔皆掩唇莞尔。唯有北皓世子与南黎王相视蹙眉,举箸难安。酒过三巡,景帝醉眼微醺,忽以玉箸击盏:“久闻北皓战舞雄健,世子何不也展露展露?”
北皓世子听了,只得离席长揖:"父王病榻缠绵,身为人子,岂能……"话音未落,已被满堂起哄声淹没。南黎王暗叹一声,上前挽起世子手腕,二人随着乐声进退旋身,虽姿态有没,但却恍若困兽之斗。随着丝竹声愈发癫狂,琵琶弦急如铁马踏冰、那喧阗的声浪裹挟着酒气盘旋直上。不知是泪是汗,还是星星点点,从舞者身上甩落在乐师的鼓面,留下片片暗痕。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夜宴直至子夜方休。当下百官已酩酊,宫妃染上倦容。景帝由内侍搀扶着蹒跚离去,犹自挥臂高呼“彩!彩!彩!”广临王面染酡红,怀中是满当当的御赐珍宝,步履踉跄地登上了他的车驾。
人群散尽后,南黎王与北皓世子跌坐在原处,二人相对独酌。
“你我所求,恐怕难遂心愿。”南黎王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率先打破沉寂。
北皓世子摇头苦笑:“西罗忠心耿耿,如今落得何等下场?我境与西罗接壤,深知其中曲折。前月簇促尔突袭,西罗急求援军,大景北境盟军却只遣了小队人马,又迟迟不至。待西罗边境尽遭屠戮了,王师才姗姗来迟,却也不过隔岸观火。”他举杯一饮而尽,“这般行径,岂不令人心寒?”
他顿了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更可恨的是,每逢我境纳贡,那些查验的官员竟要从货款中抽取一成。若不照办,便指摘铁矿品质不佳。近年来产量虽增,大景的货入却日渐阴跌,叫我如何面对北皓子民的辛劳?”话音未落,这位年轻的世子已别过脸去,唯有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心事。
南黎王仰首饮尽杯中残酒,他想起南境飘摇的船帆,想起被血水染红的浅滩。去年水寇屡犯边境,三递求援文书皆石沉大海。这满殿笙歌背后,谁又真在乎藩国子民的哀嚎?
两个失意人相对无言。
直至东方既白,他们才相携默然离去。
藩王朝觐的喧嚣如潮水退去,京城的街巷渐次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然而九重宫阙之内,却笼罩在一片反常的岑寂之中。
朝会之上,景帝颁下诏命,着户部即刻厘清境内可供开采的铁矿,意在取代北皓玄铁之供,更欲新设盐铁使一职,专司督办。偏在此时,科举舞弊案轰然爆发。都察院弹劾数起会试弊案,其牵连之广,涉员之众,竟成开国以来未有之巨案。
举朝震骇,今年各级科举只得一律暂停,如此一来百年选拔之路,一朝断绝,不知多少辛勤学子的努力付诸东流。景帝急命太子会同刑部、都察院彻查此案。
然则如此一来,新设之盐铁使等一众要职,竟无合适人选可任。人才之缺,已成燃眉之急。
“陛下,”左相严林璞道,“臣斗胆进言,或可向太妃商借女学英才。据臣所知,太妃所授除经史外,更涉地理、纵横之术。若只囿于宫闱琐务,实负其才。”
“臣附议。”何阁老竟也随之出列,“昔年戚皇后开女子参政之先河,慕容氏更曾执掌户部。若择其贤者暂补空缺,既合古制,又解燃眉。陛下若行此破格之举,必成一段明君佳话。”
两位重臣一唱一和,将“女子入朝”这惊世骇俗之议,说得如此自然。
景帝还在犹豫,何阁老又补上一句:“再者,不若是在座各位家中晚辈,有长辈制约指点,终究不至离经叛道。”
景帝尚在沉吟,何阁老又躬身一礼,缓声道:
“陛下明鉴,此番遴选之人,皆为在座同僚家中晚辈。有父兄时时训诫规导,终究不至离了纲常正道。”
此言既出,满殿私语渐息。然仍有数位老臣蹙眉出列:“此举岂不是再启裙带之门?”
“非也。”何阁老从容整袖,目光扫过众臣,“其一,新政初行,当选根基清明者。女学中诸生皆京中清贵,世系清白,正可试之;其二,”他声音转沉,“若事有不谐,仍可遣返宫闱任职,全诸公颜面;其三——”何阁老抬声道,“当下燃眉之势,诸公若有良策,老夫愿闻其详!”
满殿寂然。金砖地上映着文武百官沉默的身影,终是无人再应。
至此,遴选之事已定,只待下旬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