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五月初一,值小凶。宜嫁娶、开市;忌入宅、出行、移徙。
初夏的燥意一日浓过一日,四夷藩王朝觐的车驾,于此日浩浩荡荡驶入京郊新营的汇同固安馆。
打头的是东馥林广临王仪仗,金辂玉轸,在和煦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彩,依稀存着几分前朝的旧日气度。载着贡礼与货物的车驾停满了侧院,静候礼部官员的勘验。随后南黎的象队与北皓的车马亦相继抵达,老皓王抱恙,此番由世子代行。馆驿内外人喊马嘶,喧腾不绝。
可这日直至日头西沉,西罗的车骑仍未见踪影。礼部官员相顾失色,无奈之下,只得先将东南北三藩请求觐见的奏疏火速递送入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正与太子、左相严林璞及右相等重臣议事,礼部太常夤夜求见,步履匆忙。
“陛下,”太常伏跪于地,“今岁东馥林贡品如常,然南黎、北皓所献之礼,较之往年……”他将礼单高举过顶,“分量与品质,皆略有不及。”内侍监将礼单转呈御案交景帝过目。
景帝眉头紧促:“西罗何在?礼单之上,为何独缺西罗?”
太常以额触地,不敢仰视:“西罗……至今未至。臣等亦不知其故。”
“好!好一个不知其故!”皇帝勃然震怒,抓起那礼单狠狠掼在地上,“四夷来朝乃祖制!西罗安敢如此轻慢天威!”
殿内内侍、官员皆不敢吭声,唯有太子傅怀瑾慢慢俯身,亲自拾起散落的礼单,与面色凝重的左右二相一同览阅,“西罗日前方遭簇促尔劫掠,元气大伤,想来是因此延误了行程。父皇,”太子傅怀瑾起身朝景帝躬身一礼,“西罗素为西面屏障,与我朝多年亲厚,此番不至,必有隐情。儿臣以为,当先遣使问明缘由,再行定夺。”
“且依你之言。”景帝不耐地一挥手,算是准了此议,复又冷哼一声,“四藩之中,到底还是东馥林最识得大体。”他目光扫过礼部太常辜鸣,“其余诸事,便按旧例安排罢。”
“臣遵旨。”辜太常暗暗拭去额角冷汗,“臣这便遣导引官前往馆驿安排觐见事宜。”得皇帝颔首后,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躬身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御书房。
左相严林璞立于一侧,默然摇首,目光已落回手中户部新呈的账册之上,眉头愈发紧锁。
三日后,吉时已至。
文武百官于大殿广场之上按班肃立,静默无声。须臾,景帝登御座,赞礼官高亢的唱引声划破寂静。东馥林广临王为首,南黎王、北皓世子紧随其后,自午门缓步而入,穿过偌大广场,行至殿前,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献礼伊始。
东馥林内侍奉上一紫檀木匣,打开的刹那光华满殿!一颗浑圆硕大的夜光走盘珠静卧其中。那珠子竟有三指之径,流转间将御座周遭映得明亮,引来群臣一阵低声惊叹。
南黎王所献,乃一段完整无瑕的象牙,虽不大,但通体乳白,温润如玉,不见丝毫杂色裂纹,其品相之完美,确属世所罕见。
北皓世子则命人抬上一方玄铁矿石,色泽沉黯隐泛幽光,以彰显其纯度之高,望之便知是锻造神兵利器的上上之选。
“好!甚好!”景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即令赐座,又温言垂询三王路途劳顿与沿途馆驿安适否。每一问,三王皆恭谨起身作答,殿内一时君臣和睦,气氛融洽。
几番酬对过后,北皓世子倏然离席,于御前深深一揖:“陛下天恩,泽被北疆。然去岁北皓突发酷寒,冻土深达数尺,矿脉开采艰难,产量十不存五。臣斗胆,伏请天恩,允北皓将玄铁贡价,稍作提增,以解燃眉之急,全我北皓上下报效陛下赤诚之心。”
他声高震殿宇,言语间更是语惊四座。
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大殿,霎时如被风雪灌入,针落可闻。就在这静默中,南黎王竟也应声离席,伏跪于地,声泪俱下:“陛下!去岁南黎天灾不断,蝗患过境,十室九空,更有瘴疠横行,民生凋敝!南方水匪借机肆虐,掠我边民,毁我村庄。臣,恳请陛下念在南黎世代忠勤,派遣天兵,剿匪靖难,以安边陲,以全我南黎子民之心啊!”
他语带悲声,以袖拭面,状极悲恸。
一北一南,两位藩王接连发难,一求利,一求兵,将这觐见大典的祥和气氛撕得粉碎。殿内百官相顾失色。景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上最后一丝笑意已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沉冷的威压。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伏地的南黎王,又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北皓世子。
而始终静立一旁的东馥林广临王,则低眉顺目,仿佛置身事外,可他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微妙弧度,却未曾逃过左相严林璞锐利的眼睛。
景帝眼底的寒意一闪而逝,旋即竟立刻换上温煦的笑意,亲自步下御阶,俯身将两位藩王虚扶而起:“二位爱卿这是何故?快快请起!蕃郡有难,朕心何忍?大景与诸邦休戚与共,断无坐视之理。
“只是此等军国要务,仓促间岂能议定?徒扰了今日盛典。”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终落回二王身上,笑意愈深,“今我大景海内承平,正宜与诸卿同乐。朕已备下夜宴,还望二位,以及广临王,务必尽兴。”
他笑得宽和,那“务必尽兴”四字,听在二王耳中,却似有千斤之重。
北皓世子与南黎王只得顺势起身,口中连连谢恩。一场朝贡大典,表面和气收场,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