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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笼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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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正执绢掩着口鼻,见知鹤进来,忙起身相迎。她似言语不便,便由身侧侍女代述:“贵人见谅,我家娘娘沾不得外头的花粉,稍一近前便要喷嚏连天。”

知鹤先行过礼才回话:“娘娘既如此,为何不将花草移往别处?”

侍女摇首轻叹:“大王偏爱这花,栽得满院都是。不过好在花期不长,也就这几日忍忍便过了。”

知鹤颔首,于下首落座。待内侍退出,侍女们将门掩紧,广临王妃这才放下绢帕,朝知鹤露出些微赧然的笑意。

“听说你是大景的女官?”她年纪不大,眼眸清亮,“我虽没出过尹林,但常听王上提起大景的风物。你们能随太子巡行,真是见多识广。”

“那东馥林贵女们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知鹤接过茶,问道。

“每日晨起便是习课。有从大景传来的琴谱,有宫里画师教的工笔,最要紧的是女红和调香。王上说,手要巧,身上要香,才是女子本分。”她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前年贡去大景的那架《百鸟朝凤》双面绣屏,便是现下最得宠的莺妃当年的手笔。她便是因一手绝顶的绣工,被王上从绣坊直接接进宫的。如今可是宫里姐妹们的榜样。”

她说着,顺手理了理华服衣袖上精致的百鸟朝凤图样:“能在宫里这般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气。”她抬起脸,笑容恬静,“你们大景的女子,平日都学些什么?我听闻你们也有专门的女学。”

“大景女学也习琴棋书画、女工针黹,此外还有算术、策论与纵横术。”知鹤答道,“若有个人的志趣,亦可请师傅额外教习兵法、天文之类。我入学时日尚短,所在学馆又以培植女史为主,近年才添了策论等课。同窗中确有痴迷算术与天文的,如今已在前朝机要处任职,也算得偿所愿了。”

“如此说来,大景的女子……都非得在外奔波不可,竟不能安守家室么?”王妃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

知鹤摇首:“前朝与大景开国之初,本有过女将、女官的先例,只是中间断层了些年月。直至近年,女子参政的风气才重新兴起。但若有人愿归于内宅、相夫教子,也并无辖制,全凭个人心意罢了。”

王妃听罢,眸光轻轻一闪,低声叹道:“你们那位太妃……我亦听过一二传闻,说是戚氏后人,一生际遇很是传奇。”她话音里带着某种模糊的向往,“女子若能参政,未尝不是多一条路走。我幼时其实也爱翻《春秋》,偷看兵法图册,只是母亲与教习嬷嬷见了,总要训斥,说那不是女儿家该沾染的东西。”她声音更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若我生在大景……或许也能试一试?也去那朝堂之上,看看是何等光景……

话音未落,她像是蓦然惊醒:“瞧我,净说些糊涂话。如今在这宫里,不必思虑过多,与姐妹们相处也和乐,岂不比外头那些案牍劳形的大人们清闲自在?”她再次抚过袖上的绣纹,声气柔缓,“做臣子的,一时不慎便要获罪,累及满门。哪似我们在这王宫之中,风也轻,日也暖。”

话罢,王妃抬起头来:“你在这待着怪闷,我本特为你备了一出巧戏,就在东面花苑的戏台上,既已拜见过,稍后让侍女引你过去罢。”她轻轻蹙眉,指尖下意识地蹭了蹭鼻尖,“那儿花草太盛,我便不陪贵人了。方才已传话给莺妃妹妹,请她代我款待贵客。”言罢,又转向身侧侍女,温声吩咐:“去传我的玉辇来,送贵人过去,务必仔细些。”

知鹤遂起身谢过,由侍女引着,转往另一重花木深秀的园林。

另一厢,太子已至广临王设下的筵席,席间有三两近臣作陪。宴厅中央设一圆形厚毯,权作舞台。广临王递了个眼色,便有内侍轻轻击掌。丝竹声随之而起,自门外翩然而入数名绝色舞姬,周身仅以片缕覆体,在流转的音乐中起舞,如梦似幻。

广临王与席间众臣皆目眩神驰,唯有太子一人正襟危坐,眸光低垂,紧锁于面前金樽上,这过于旖旎糜丽的氛围令他如坐针毡。

一曲终了,舞姬如蝴蝶散开,分别落座在广临王、众臣与太子身侧。美人纤手执壶,软语劝酒。太子何曾经历过这般阵仗,连连辞谢,身形不觉向一侧避让,想要和那频频袭来的香风暖玉隔出几分距离。

“太子殿下何必这般拘礼。”广临王已喝得满面酡红,一手揽着身侧美姬,朝太子戏谑道,“莫非是怕随行的那位姑娘捻酸?殿下放宽心,在座诸位皆是懂事之人,断不会将今日情景漏出半字。”他打了个浓浓的酒嗝,笑声愈发恣意,“再说了……纵是饮些酒、赏些舞,又能碍着何事?有美人兮,见之不忘啊!”

“《礼记》有云: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太子眉峰紧蹙,目色凛然,将再度依偎近前的舞姬轻轻挡开,声调沉静却字字清晰,“王爷此宴,本宫恐难消受。”这是他初次在他国境內展露大景储君的威仪。

广临王见状,酒醒了一半,当即屏退厅中舞姬,笑吟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旋即亲自斟满一杯,遥遥相敬:“是本王思虑不周,唐突了殿下。久闻大景礼乐昌明,殿下更是克己复礼的典范,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本王自罚一杯,还望殿下海涵。”

傅怀瑾面色稍缓,却仍未举杯:“王爷言重。本宫此番北巡,本为体察民情,尤在今岁粮价波动关乎民生根本。宴乐虽可怡情,然相较于百姓饭碗,实为末节。”

广临王顺势搁下酒杯,露出关切神色:“殿下心系黎民,令人敬佩。东馥林虽以海贸立身,却也风闻大景北境粮市近来颇不平静,可是有人囤积居奇?”

“正是。其价已背离常理,孤疑心背后或有推手。”太子眸光微凝,“王爷商路通达,耳目灵通,可有听闻?”

广临王笑了笑,后仰倚入软垫:“这个嘛……商人逐利,跨境买卖自是寻常。至于是否异常,本王深处宫闱,倒也难察细处。不过——”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东馥林与大景贸易往来密切,我看今年贡品中的走盘珠、销金纱,在贵国京师颇受青睐。或许是贵国物用丰沛,需求旺盛,反倒引得四方货殖云集,推高了市价?”

“销金纱、走盘珠,确实精巧。”太子摇首,声音沉静,“然精巧之物,可饰宫室,却难饱饥肠,如何能与粮米相提并论?本宫观东馥林都城繁华,海舶如云,却不知寻常渔户、采珠人家,生计究竟如何?粮价攀升,东馥林亦难免波及,百姓可免受盘剥之苦?”

广临王面上笑意淡去:“治国之道,各有其法。东馥林小国,赖海贸以存,自需有些能换回真金白银的物产。至于百姓……安分守业,各得其所罢了。太子殿下仁厚,但有时,或恐过犹不及。”此时恰有内侍近前低语,他侧耳听了片刻,转而又笑道:“说来,殿下那位女史,见识不凡。方才王妃遣人来禀,言谈甚欢。能得如此才女随侍,大景革新女政之志,可见一斑。只是与我宫中女眷闲谈,终究是屈才了。”

“王爷治国有方,孤此行亦多有见识。民生多艰,无论在景在东,皆不可轻忽。”太子起身,略一抱拳,便要离去。

“殿下且慢。”广临王亦起身,笑容复炽,扬声挽留,“既已来了尹林,何妨多留两日,容小王略尽地主之谊?”见太子步履未停,他竟快走两步追至近侧,换了副推心置腹的口吻:“殿下不是要查粮价么?东馥林的港口与市舶司,汇聚四方商旅,消息最是灵通。或许其中……正有殿下欲寻之线索?”

傅怀瑾脚步一顿,侧首沉吟。“既蒙王爷盛情,”他终于开口,“孤便再叨扰两日。”

话音落下,广临王面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旋即堆起满面热络笑意:“欢迎,自然欢迎!殿下肯留,是小王的荣幸。”他眼珠一转,笑意更深,“也正巧,明日便是我东馥林一年一度的‘采珠会’。此乃盛事,殿下既赶上了,万请赏光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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