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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笼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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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渐近东馥林都城尹林,市井愈发热闹繁华起来。为了及时掌握朝局动向,他特地安排一纵人马轮番递信。马车里,太子正展开从京城新送过来的传书。

“何阁老病倒了。”他看过后将信纸掩上,对知鹤道。

知鹤听了,蹙起眉头:“守竹该辛苦了。”

果然如她所料,何守竹已告假数日,在桐花巷小院中与母亲一同侍奉汤药。

何阁老病得突然。那日她下衙归家,见兄长的小车停在门前。念及往日兄长来,总会捎些新奇玩意给她,才刚刚心下一喜,就听得父亲书房里传来摔砸叱骂之声。紧接着兄长大步冲出房门,她瞥见他额角带伤,血珠子顺着眉骨慢慢淌下。何守竹拦阻不及,加上兄长目若无睹,推开她拂袖而去。

当夜,何阁老便头痛欲裂,昏厥不醒。太医匆匆赶来,施针灌药才将人催醒,醒来后却已是面容僵痹、口眼微斜,显然得将养好些时日了。

何阁老素来两袖清风,狭小的何府里平日只得几个粗使婆子帮衬,一应汤药还得守竹与母亲亲手侍弄。朝廷虽补贴了些许药资,奈何家里前些年为了给儿子娶亲,在城东置办了一套大些的宅院,早已掏空了家底。如今何母想再添些滋补之物为阁老调养,竟也捉襟见肘,不得不将她和守竹梳妆匣中几件压箱的首饰拿去典了,才换得些许喘息之机。

而守竹不敢久旷职事,毕竟家中还等着俸银度日,上峰看人情准的几日假一满,便又回到户部案牍之间。白日劳形,下了衙回到家里还要接替母亲侍疾。不过才几日,她嗓音已见嘶哑,眼下也泛起淡淡青影。

这日午间歇晌,她正伏案小憩,没察觉到司天监一名监司悄步向她靠近来,从袖笼中滑出一锭银子推至她手边,低声同她耳语道:“何书办,听闻府上近日艰难,这点心意且拿着贴补,也好松快些。”

何守竹心下一紧,绷着脸将银子推回:“这是何意?”

“不过见您辛苦,略尽心意罢了。”那人赔笑,又将银锭往前送了送。

守竹自幼见惯父亲婉拒这种种“好意”,见他神情便知是必有所求,想起父亲平日的教诲,她脊背不由挺直起来,正色道:“拿回去。莫说我不会替你办事,便是无事,也断无白收之理。若再如此,我只好去禀明贵司主事了。”

那人闻言连忙将银锭扣住,连声称歉,讪讪退去。

守竹长舒一口气,本想要再阖眼歇息片刻,可那锭银子的沉坠感却好像还烙在掌心。那样一锭,足够母亲采买好些上品药材了。余下的或许还能雇个帮佣,替下家中那些磨人的细碎活计。许是连日的乏累,她竟倚着冰凉的案角坠入一场恍惚荒唐的梦。梦里她身着华彩熠熠的孔雀织锦裙,用金栗山纸伴李墨,笑吟吟地拟写花帖,邀众姊妹来赏家中满园芳菲。那些花儿在寒冬腊月里巧笑倩兮,那些点心热乎甜美,比街上卖的要更精致美味。

可美梦往往浅且易醒,醒后那浮华的余味久久盘桓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反勾出她新里几分无端的怅惘来。何守竹默然垂首,只得强行将心神再度按回眼前堆积的文牍,与那林攸之一道埋首补起前几日荒疏的工作。

午后,她将核毕的全国铁矿表呈交主事,本以为可稍得喘息,却被主事叫住。主事那手鸡爬似的朱笔一批,表格上顿时满目赤痕,几无完处。待她拿回表格,按照那些圈点勾画一一修订文句,再回过神时已是华灯初上。公廨里空空荡荡,只余她与林攸之这一组还在,连那审核的主事也早已下衙喝酒去了。

何守竹苦笑,明明一早就知道这户部本是门阀世家的地盘,她一个清流之后,在此自然步履维艰。幸好林攸之却未如寻常纨绔那般甩手而去,他本可以,甚至不会被人指摘,可如今反倒同她一处处订正补漏。烛火摇曳里,这份不言的周全,竟让她心头漫起一丝细细的愧意来。

似乎是听见她纸页翻动的声音停顿,林攸之抬起脸来笑问何事。何守竹收回失焦的目光,看到他颊边竟不知何时蹭了一道墨痕,滑稽模样倒逗得她牵起嘴角:“连累你了。”她话出口才惊觉,自己已数日不曾笑过,脸上都似生了锈般僵硬。

“无妨。”林攸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若回去早了,家母又要唠叨我不务正业。这般倒清净。”他顿了顿,忽从屉中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她桌上,“晨起我祖母塞的,不过已吃过些了。但剩下的两个我可还没动过,你若不嫌弃,且垫一垫肚子?”他收回手时略显局促,“这几日见你清减不少,眼下衙内的公厨也落了锁,一时半会没得什么吃的。”

纸包里的点心的确只剩一半,那掰掉的参差断口却另何守竹眼眶猛地一热,她慌忙侧过脸去,拿出帕子掩面。这几日母亲心力交瘁无暇他顾,兄长和嫂嫂更是不见踪影,林攸之这几句零碎言语,竟成了她连日来的唯一温存。

见她落泪,林攸之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探看,那张花猫似的脸凑到近前,反让她破涕为笑。心下一动,她拿着沾染泪痕的绢帕轻轻去拭他颊边那抹浓墨。

知鹤一行入了尹林地界,在郊外一处脚店落脚,本打算翌日黎明便赴港口登船。不料才一入门,院落里早有锦衣官员候在堂中。原是广临王不知从何处得了太子微服北巡将经此地的风声,特遣人前来相迎。

那官员满面堆笑,言语恭敬,却不容推拒地请众人换乘王府华辇。车驾一路向王宫行去,饶是见惯天家气象的太子与见识过司府精巧的知鹤,进了尹林王宫,也为眼前殿阁之奢丽暗自心惊。金漆雕楹,琉璃映日,陈设之豪侈竟似将四海奇珍尽纳于此,比之大景皇宫竟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正殿前,知鹤却被侍从抬手拦下。太子脚步一顿:“这位乃是本宫身旁书吏,需随侍笔录。”

侍从面露难色,僵持片刻,终究还是退开半步。知鹤了然,自觉戴上及地帷帽。二人望那殿内深远处,广临王的身影正从鎏金宝座上缓缓起身,前来迎接。

“殿下不必多礼。”太子朝广临王虚抬了抬手,“此番不过循例探访民情,并非国事相访,一切从简即可。”

广临王捋须而笑,圆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瞧着确是一副好笑脸。他示意内侍引太子入上座,自己在下首缓缓坐下,笑道:“殿下北巡,怎不先知会小王?这般仓促,倒叫小王尽不得地主之谊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些声音,“已命人备下薄宴,殿下务必赏光。”话至此,他目光才看大太子身后的知鹤,稍停了停,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位是?呵呵,殿下远行,尚有红颜相伴,当真潇洒。”

觉得他话语过于轻佻,太子微微皱眉:“此乃东宫女史,随行笔录而已。今岁女学遴选后,大景贵女任职前朝者甚众,王爷未曾耳闻?”

广临王低笑两声,笑声里掺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含糊:“自然知晓——正因知晓,才说这般名目更体面不是?”他饶有兴致地又打量知鹤一眼,“只是女子在侧,终究不便深谈政务。不若这般……”他招手唤来内侍,“先请女史往后殿与王妃一处叙话?总比在此听我们这些枯燥议论来得自在。”

话已至此,太子不便再拒,只得侧首向知鹤微微颔首,示意她随内侍先行退下。

今日起了风。知鹤随内侍走在长长的甬道里,帷帽的轻纱被风撩得缠裹摇曳,行步愈发艰难。她望着两侧光秃的高墙,问那小个子内侍:“贵国殿宇这般精巧,怎不在这甬道上添些遮风避雨的廊檐?”

那内侍头也未回,声音平平地抛过来:“此处往来皆是下人,不能避风避雨,下人们便不会在此处偷懒。 ”

广临王宫比大景面积略小,王妃的宫殿离主殿不远,走不多时便到了。宫殿的花园中奇卉竞放,娇妍袭人,但正殿的门却紧闭着,见有人来才缓缓开启。内侍引知鹤入内后,朝主座上的女子躬身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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