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怀瑾与知鹤座位周围东馥林权臣按座次落座围坐,身侧一位夫人含笑与知鹤搭话,言辞热络。知鹤应着,只是心下却没来由地有些悬着,只没头没尾地应付几句。
每人座前设螺钿小几,落座后由侍女列队前来奉茶:领头的将一只水晶杯放下,再由后头的侍女在杯内放置一朵完整的干花盏,押尾的姑娘再将沸水注入。那干花盏洗饱了水,竟在杯中徐徐绽开,复又鲜活如生,让人不觉低叹称妙。
台下丝竹声渐起,间杂巧戏清音。栏杆下灯烛骤亮,照得台上灯火通明。一支小船自远处缓缓驶来,船身狭小,仅容一人独立。竹骨为架,细看过去,用来裱糊船身的皆是大家诗笺墨迹。船尾则孤悬一盏灯,那船无人无橹,却无风自动,晃晃悠悠,载着盛装的巧戏歌者迤然而来。
“这位是近来在东馥林声名远扬的巧戏大家、诨号‘笺舟奴’是也。”一旁的夫人向知鹤低声讲解,“她那戏班惯在水上搭台,便总乘一叶小舟登场,故得此名。平日一票难求,今日若非广临王的情面,只怕也是请不动呢。”话音未落,她瞥见广临王正朝这边望来,忙轻拍身侧丈夫的肩膀,二人一同向他颔首致礼。
那歌声果然清越,遥遥隔着水面,入耳仍字字清晰。待小舟行至看台围起的水域中央,四下的荷灯便盈盈向船身聚拢。歌者振臂扯落斗篷,在那狭窄的船上旋身起舞。一袭红纱织了金线,沉甸甸地扬起,如凤凰展翼,像极了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在水中央热烈地燃烧。
一曲终了,满座意犹未尽,却也只能目送那小船缓缓远去。
接着一列采珠女鱼贯登台。皆着轻纱薄衫,在台前整齐立定。姑娘们脸上胭脂浓重,此刻正抿唇僵笑。夜风沁凉,几个年纪小的已禁不住微微打起颤来。知鹤不忍,移开目光,却瞥见周遭许多视线正肆无忌惮地扫过那些单薄身躯,黏腻得像一双沾满油脂的手。
广临王一声令下,采珠女们齐齐向后一跃,翻身落向台下水面。知鹤心下一紧,不由倾身望去,只见人影纷纷落入四五十尺下的水面,不多时又接连浮起。
“十二、十三、十四……咦,怎的少了一个?”身侧的贵妇人数了数,话音未落,只见台正下方的水里猛地洇开一团暗红,一盏碎灯晃晃悠悠浮了上来。
“可惜了,”那夫人轻摇纨扇,“许是落水时,砸破了灯罢。”她摇摇头,复又安然坐定,望向水中正集结成行的采珠女们。岸边待命的小厮已下水,将那个不知是昏厥还是已经没了的女孩捞了上来。
此时采珠女们喘着粗气,好容易列齐了队形,方才的空缺立刻有人补上。每人手中多了一只半开的、贝壳状的银匣,里头盛着明晃晃的珍珠——有的锃亮如镜,有的硕大浑圆,有的泛着淡淡的粉光,有的黝黑透亮,姿态各异。
“今日成交价中的三成,将用于城内施粥。”广临王朝看台上扬声道,“不知今年……能否高过往年啊。”
“那是自然!”远处已有富商扬声应和,摩拳擦掌。
“啧。”知鹤身旁的夫人轻嗤一声,“什么珍珠不珍珠,不过是色令智昏罢了——今年的姑娘,倒确实比往年水灵些。”
见知鹤目光犹带不解,那夫人才略倾身,低声解释:“这匣中珍珠是明面上拍的,可那捧匣的姑娘,却是随珠附赠的添头。去年有个容貌平常的,手里珍珠便比旁人的贱了六七成,倒叫个外邦商人捡了便宜。”她轻笑一声,“你瞧,这卖的是珠,还是人?那些只看皮相的夯货哪里懂得,人值几个钱,终究不及珠子矜贵。”说罢,她抬手去拿几上茶盏,露出一截腕子,上头正缠着一串皮光莹润、浑圆乌亮的黑珍珠串来。
此时,采珠女们又一个个登上台来,依序立在看台中央那方凸起的台子上。湿衣紧裹,妆容半褪,四角的灯盏明晃晃地亮着——无论珠光还是人面,都照得清清楚楚,偏生她们还得强自笑出来,在明灭的灯影下反而显得有些狰狞。
台上市令今夜权充唱卖人,正扬声道出每匣珍珠的尺寸、色泽、圆度与皮光,无一不是年内上品。唱价声此起彼伏,终至落定,十五枚珠子的去处一一分明。
“今年价比去年高出一截,广临王这招确是高明。”知鹤身畔的夫人亦竞得一枚,眉眼舒展,显是心满意足。
“这般善款,怕够施两三年的粥了。”知鹤微微牵了牵嘴角,头一次觉出这帷帽的好处,总归叫人看不清她脸上那抹冷笑。
那夫人却是一怔:“哪能够呀?至多一两个月罢了。”
“不是三成么?”知鹤心下掐算,如此数额,换了糙米,都够大景全城吃上一年有余。
“我东馥林施粥,向来施的是精米熬的粥。若讲究些,还往里添红枣、枸杞,给那些苦命人补补身子。去年王上更特意吩咐每瓮加了一钱燕窝哩。”那夫人笑吟吟道,话锋一转,“再说了,今年王上颁了‘无为农法’,说外头的米菜施肥催长,违了天时,必生毒害。自今年起,我东馥林的田地一概不准用肥,只许自然生长。不过是收成减些、价钱贵些罢了,到底吃得心安。”
“什么?”太子闻言,已禁不住脱口惊问。
那夫人见他目光直直逼来,恪守着女眷不与外男多言的规矩,只慌忙垂眼侧首,不敢应答。太子在旁听了一夜,字字句句皆如冰针扎心,荒诞愈积愈厚,至此终是抑无可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