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鹤从袖笼里探手想按住他，指尖才触到他手背，便觉一片冷硬如铁——她这才想起，自今日正午他便再未进过粒米。目光扫过小几上那些堆叠的茶点，在灯下泛着腻润的油光，只令人喉头一阵发紧。

采珠会已近尾声，广临王满面春风登台，正待扬声公布今日总额。忽见角落里蛰伏多时的一名侍女猛冲而上，怀中寒光乍现——是柄磨得锃亮的短匕！

“还我妹妹来！”她厉喝一声，举刃欲刺。

台上广临王却连眉梢也未动一下，四下看客亦寂然无声，唯有席间几个外邦商人失声低呼。那侍女还未近身，早被台下埋伏的两道黑影擒住臂膀，反扭着拖至广临王脚边，手中短匕当啷坠地。

“你才顶了侍女身份混进来，本王便知道了。”广临王以鞋尖勾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被你替掉那丫头，你猜如今在哪儿？”他轻轻一笑，“你倒比你妹妹生得齐整些，只可惜……”

话音未落，侍卫已将她拖至看台边沿，一把扔过栏杆。人连惊呼都来不及，便坠入水面。此番岸边小厮奔去却非为救人，只一左一右按着她头颅，任她在水中挣扎呛咳，模样狼狈如落水狗。

采珠会终了，广临王抚掌，笑道：“每年总得来这么一回，才够滋味。”说罢便扬声宣告盛会圆满，看客次第离席，如鸟兽散。

唯傅怀瑾与知鹤仍凭栏而立，见小厮意兴阑珊后才将那姑娘浑身湿透地被拖上岸，押向暗处。待他们行至出口，阿田已不见踪影，二人只当她孩童心性，决定次日再去码头探问。

岂料翌日清晨，广临王竟亲率銮仪卫前来，径直“护送”他们登船离港。如此一来，探访之约，终究未能成行。

行船很快驶出港口，没入海面厚重的浓雾里。自昨日采珠会后，傅怀瑾便沉默下来，此刻仍在舱中闭门不出。知鹤暗自算过，他已整日未进粒米。船上的厨子是广临王亲自指派的，擅长大景菜式。知鹤晨间尝过，手艺的确上佳，便又要了一份，亲自送至太子舱门前。

她叩了叩门，里头分明有声响，却无人应答。

倒像在同她怄气。

知鹤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并无异样，便不再等他回应，径自推门进去。傅怀瑾正坐在窗边书案前，闻声也未抬头，身影静得像一尊石像。知鹤也不多言，将托盘往案上一搁，力道用得巧，声响虽重，碗盏却滴水不洒：“殿下是要绝食明志不成？”

“我没有胃口。”他瞥了眼菜色，摇了摇头。

知鹤端起一盏汤，推到他面前：“吃不下也得进些。我知殿下心念黎庶，见民生疾苦便郁结于胸。可若连己身都保不住，又何谈将来？”

汤盏温热，触手正好，足见她的体贴。傅怀瑾抬眼看她，话在喉间滚了几滚，终是低声问出：“你究竟是……”他忽地顿住，像是避讳着什么，怔忡了半晌才转开话头：“……你为何始终如此平静？”

“悲愤何用？”知鹤在他对面坐下，声音低而稳，“殿下，饥饿是最无用的反抗。我在道观里见过太多人，饿着肚子时眼里只有一口饭，饱了，才看得见路。您若真想救那些人，先得让自己有力气站起来。”

她将汤盏又往前推了半寸：“您看见的是人命，他们看见的是生意。珍珠、女子、施粥的名声，都是明码标价的货。您在这里绝食，不会让台上少一颗珠子。”顿了顿，她的语气稍稍放缓：“这世道从来不是被悲愤改变的。是那些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扒饭，扒饱了才握得紧刀的人改变的。”

傅怀瑾闻言，只淡淡一笑，良久才低声道：“是我狭隘了。”

说罢，他端起碗，拿起筷子，缓缓送了一口饭入口。先前他自虐般地用饥饿来虐待自己，久未进食的肠胃被温热香气唤醒，终于牵引出一点知觉。他开始慢慢咀嚼，而后越吃越快，混着倒流的涕泪，大口吞咽下去。

米是碧莹莹的，肉是炖得酥烂的，菜梗是清脆鲜甜，皆是寻常船夫在船上一生难见的精细。可他却只觉得咸。

太咸了。咸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