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已温凉,她拿起杯盏,吹开浮沫,浅啜一口。
侍郎默然片刻,话到唇边却瞥见那洞开的窗,终是缓声道:“盐铁使正职……确难操办。副职倒可周旋。你先回罢,余下事宜,容我与郎中商议。”
何守竹含笑起身,却被主事急急叫住:“那图表……”
“图表?”她眉眼舒展,“您方才不是瞧见了?我已遣小厮送回家了。看来今日得早些下衙,回去整理才是。”行至门边,又似忽然想起,“主事这茶确好,稍后包些与我吧——家父想必喜欢。”
主事咬紧牙根,脸上皮笑肉不笑:“好、好。”
她果真提前下了衙,却未归家,转而向宫城行去。后土观为女学呈报之便,在角门设有专道,她悄步而入,很快便到了观中深静的内室。
太妃正闭目默诵,室内檀香袅袅。何守竹在座下依礼深拜,而后直身深吸一口气:“娘娘可收到了方才送来的东西?”
座上人眼未睁。
她只得续道:“上回入观时,娘娘曾言,若他日遇困,可来寻个依傍。此诺可还作数?”
太妃指间珠串微微一停,缓缓抬眼。那双眼里无悲无喜。
“作数。”
二字落下,何守竹脊背无声地绷直了。
“你觉得,陛下为何要设这盐铁使?”太妃遣人点亮室内的灯,又命奉茶。她素来俭省,盏中不过是最寻常的粗茶,还能看见零星的茶梗浮沉,比户部主事那儿的还要寡淡几分。
“自然是为摆脱北皓钳制,实现矿铁自足。”何守竹答得稳妥。
“非也。”太妃轻轻摇头,“那不过是给天下人看的幌子。盐铁税,从来是大景财政主要来源。可这些年宫内大兴土木、边镇频遭匪患,银子淌水似的出去。司家领着那群蠹虫,早将盐铁榷价暗中拆解,分装入自家囊袋。”她将茶盏搁下,“去岁入库的盐铁税,十成中,入库不足一成。”
何守竹背脊陡然生寒。
“荒唐。”太妃面无笑意,“陛下设这盐铁使,不是真要你循旧历行事,而是将这笔钱,完完整整地放回陛下的钱袋子里,将国库重新填实。”
话到此处,她忽然顿住。室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细微的爆响。
“然而……”太妃抬起眼,“这银子,就算真放回他手里,又当真合适么?”
何守竹猛地抬起头!
“皇帝昏聩,连几个权臣藩王都驾驭不住,谈何执掌天下?”太妃微微扬起下颌,满室灯火为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这是她第一次,将自己的野心暴露于外人面前。
她那双丹凤眼直直望进何守竹的眼眸里,合着一声绵长的叹谓——
“这江山,该换个人来坐了。”
何守竹怔在座下,指尖冰凉。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娘娘想要守竹做什么?”
太妃微微一笑,将那盏早已凉透的粗茶推向她。
“哀家,会让你坐稳盐田使的位置。
而你——替本宫,把这条淌银子的河,彻底攥在自己手里。”
何守竹胸中波澜未平,门外又有脚步声渐近。一人着宫内女史青衫,将一张药方子呈至太妃手上:“娘娘,今日该进第二疗程了。”
那声音温雅熟悉,何守竹蓦然抬首——
竟是柳师!
柳师似有所感,转过脸来,唇角仍噙着那丝女学中惯见的、似是而非的笑意。
“您也……?”何守竹愣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柳师未答,只静静立在一旁,她却已全明白了。
所谓师长,所谓同窗,所谓前程——皆是太妃排布许久的棋局……
而她,不过是笼中惊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