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竹难得睡了个安稳觉。到了公廨,林攸之的座位却还空着,她便坐下静候。可直到同僚皆已到齐,那位置依然无人,他平时虽有些惫懒,但从未迟到过。此时主事踱了进来,径直吩咐旁人收拾林攸之案上的笔墨纸砚。
“林攸之去哪儿了?”何守竹拉住一位同僚低声问。
“清早右相下了调令,已遣往别处了。”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具体去向却不知。”
何守竹怔怔松了手。她没等来救兵,如今只等来一席空座。抬眼时,主事正在公廨那头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她心一坠,埋头赶紧坐回自己位子。
那主事却未罢休,缓步踱到她身侧:“何书办,图表还未改妥?”
她素来心高,此话一出,四周隐隐响起低语。何守竹指尖发凉,只低低应了声:“就快好了,稍后便呈上。”
主事捋须颔首,这才不紧不慢踱开。
她咬着牙,强按着自己的手“修正”那些数据。待图表重新誊毕,她起身,往主事的签押室走去。每一步,腿都像灌了铅。
此刻若交,便是同谋;此刻不交,便是弃子。
在签押室门前,她回望林攸之空空如也的座位,脑中陡然闪过柳师曾讲授《兵志》时提过的古策——“悬羊击鼓,饿马提铃”。
是了。从今往后,她便是那只悬蹄击鼓的羊,既已无退路……
她伸手推门。指尖触到冰凉木面的刹那,心底最后那根弦铮然断裂。
那便——
举世皆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
“若要用这份图表,这盐铁使之位,必须是我的。”她攥着纸卷的手并未松开,“一来,我父是清流阁老,与诸位从无瓜葛,用我,你们干净;其二……”她目光扫过室内几人,“部中还有谁,能比我更熟账目、更通盐铁旧例?”
她笑了笑,将另一卷旧稿轻轻按在案上:“若不应,也无妨。此卷上还留着先前诸位勾改的笔迹,我正好带回去——请家父一、同、品、鉴。”
“你——!”主事面色骤变。当初挑中她,正是看中她清流出身、在户部无枝无依,又是个年轻女儿家,只当稍加威逼便能握在掌心。何曾想过,幼兔竟也会迎头蹬鹰,反教她攥住了七寸!
他“你、你、你”了半晌,憋得面皮发紫,终是软下声气:“你终究年轻,此等重任……怕是担不起啊。”
“那便罢了。”她作势收起图表,起身欲走。
“且慢、且慢!”主事慌忙抬手虚拦,“此事、此事下官岂能做主?总需侍郎大人定夺。”
“那就请吧。”她安然落座,指尖摩挲着卷宗粗糙的边缘,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待主事将郎中、侍郎请来时,已近午时。二人本想让她好好等着,方便威压,可推开门却见签押室内空无一人,何守竹竟已不见踪影。
“这、这……她莫不是……”主事顿时乱了方寸。
“慌什么!”郎中横他一眼,“还不快找!”
主事疾步而出,在廊间左右张望,又强端着体面不敢奔跑,只绷紧面皮加快脚步。在衙内兜转数圈,才瞥见何守竹正立在部院大门外,与一名小厮模样的人低声交谈,将一叠纸笺递了过去。
“守竹!何书办!”主事再顾不得仪态,扬高声喊。何守竹却恍若未闻,目送那小厮身影没入街巷,这才缓缓转身。
主事颠着微凸的肚腹,自石阶上急急趋下,一把攥住她手腕:“可找着你了……快、快随我来。”
“主事何事如此急切?”何守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跟在他身后半步,步履却缓得像在闲庭信步。
“自然是紧要之事……”主事回头挤出笑容,额角已渗出薄汗。
“噢?”她轻笑,“区区一个书办,怎敢与闻紧要之事?”
主事拉开签押室的门,躬身道:“快请进、快请进……下官这儿还有些好茶,听闻阁老素爱茶道,您尝尝,若合意便带些回去孝敬。”
室内郎中与侍郎已静坐多时,许是暑气蒸人,二人额上都浮着薄汗。何守竹在他们对面落座,主事斟上的茶盛在薄瓷盏里,热得烫手。
侍郎慢条斯理开口:“守竹啊,盐铁使需掌三路转运、核十三州课税,你年轻资浅,如何服众?”
何守竹垂眸浅笑:“服众?能不能服众,不皆是诸位大人一句话的事么?”
郎中嗤笑:“你要盐铁使,可知往年这位置‘惯例’是多少?”
何守竹以指尖蘸了杯中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行数字:“这是按历年账目倒推的数目。我只要六成,余下四成,诸位照旧。但须添一条——所有经我手的账,另做一套干净的,由我保管。”
侍郎终于冷下脸:“若我们今日应了你,明日你反用黑账捅出去呢?”
何守竹忽然笑了,也不急答话,只起身将紧闭的窗扇推开了。夏日的微风裹着潮气涌入,黏腻闷热,并未让室内清爽几分。“我尚怕诸位毁我父亲一世清名呢。”她转回身,望着室内几人,“这等手段,诸位惯熟了,还忌惮我区区一个书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