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殊终于觉察到知鹤的困顿,意犹未尽地收了声。知鹤送她到院门,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门外,打了个深远的哈欠,连晚饭也懒得吃,直接爬上床睡去了。
傅怀瑾一路疾行至御书房外,未经通传便推门而入。却见他那本该“病危”的父皇,正斜倚在软榻中,左右各依偎着一位美姬,其中一人手持一杆细长烟枪,正将一块深黑油亮的膏物凑近灯焰,烤出浓浊的黄烟,伺候着景帝吸入。整个御书房弥漫着一股焦臭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父皇!”傅怀瑾瞳孔骤缩,惊骇之下,却仍按着礼节深深下拜。
“我儿……?回来了?”景帝在缭绕的烟雾中迷迷糊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半晌才聚焦起来,“怎地回来得这般快?过来,让父王瞧瞧,瘦了不曾?可有受伤?”
傅怀瑾屏住呼吸,缓缓走过去。近些瞧了才发现景帝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酡红,双眼迷离。他嚅嗫着双唇,忍不住问道:“父王,您这是、在做什么?”
“此乃……此乃……”景帝的手指在空中划拉了几下,“此乃东馥林新贡的妙物,叫、叫……‘醉梦膏’!对,醉梦膏……醉生梦死,甚好,甚好……”
傅怀瑾闭上了眼,心绪翻涌:“儿臣接倒急报,称父皇病危,星夜兼程赶回。现下看来……”他睁开眼,直视着景帝那双浑浊的双目,言语中夹杂着浓浓的怨气,“父皇圣体,似乎无碍。”
"放肆!"景帝蓦地睁大眼,抓起手边茶盏便朝傅怀瑾脚前狠狠掼去!瓷杯撞上了他的额角,落地迸出细碎的瓷片。
傅怀瑾直挺挺跪下,顾不得额角鲜血汩汩涌出,淌在他满是尘嚣的袍子上。然他并不畏惧,连声音却不曾低下半分:“儿臣恳请父皇,保重圣体,专心政务!”
“滚!给朕滚出去——!”
景帝勃然暴怒,将手边能触及的一切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中,平素伺候在侧的老内侍夺门而入,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傅怀瑾从一片狼藉中“请”了出来,再转身轻轻掩上了御书房的门。
厚重的门扉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殿下、殿下……”待里头声息渐平,那内侍才将傅怀瑾引至廊下僻静处,急急解释,“两旬前,陛下确染急症,头痛剧烈,四肢浮肿难消,日夜不得安枕……实是万般无奈,才用了那虎狼之方。”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用药之前,陛下神智尚清时,便亲笔写下了这封诏书,让我以命相护,必要送到你手上。着诏书已誊抄分送左右二相及几位阁老,命太子殿下回朝后,奉诏代位监国,总领朝政。”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傅怀瑾的脸色,“陛下深知此药性烈,易损心神,但实在痛得熬不住了……陛下向来最是爱重殿下,今日之言,绝非本心!万望殿下,体谅圣躬艰危,莫要放在心上。”
傅怀瑾默然。
景帝,在天下人眼中,或许算不得一个明君。但在他傅怀瑾心里,却仍是那个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下第一个“仁”字的父亲。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木盒,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
他心中沉痛,可却又,松下口气。
此番北行所见,民间疾苦、边关之患、两国悬殊,早已在他脑中催生出无数新政雏形。他曾最忧心的,便是父王的迟疑与反对。
此刻,这亲手递来的诏书,竟成了雪中送炭。
他紧紧攥着那木盒,这里头,也许就是大景子民的一线生机。他心胸中一股灼热的力量已奔涌而出。
他要救他的国,救他的民。
救他的国!
救他的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