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作停顿：“臣不日将亲往重点盐铁矿所在处巡检，设立盐铁分监，顺带对焘河筑堤疏浚工程进行巡检。河道上下，州府衙门，驿站关卡，何处不需润滑打点？这一半，便是臣预备下的‘开口费’。"

傅怀瑾眉头锁紧：“你此番，是‘以身入局’，本宫佩服。”

她将那账册簿子重新收进袖笼里：“殿下知道臣一片丹心即可。”话罢，她行礼退下，在殿门外与一人迎头相遇。

“守竹！你来了？”知鹤捧着一摞卷宗正欲往殿内走，见了她，眉眼骤然绽开笑意，快步上前将她好好打量一番，“如今该称一声何总监了。”说罢，她竟真的后退半步，抱着卷宗，举止夸张要作个揖。

“可别可别。”何守竹不等她弯腰忙伸手拦住了，不让她真的拜下去，“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哟，官威还没摆足，架子倒先端起来了。”知鹤笑着，腾出手来轻轻锤了下她的肩，“现下如何了？看你这般苦着脸，想来并不顺利。”她顿了顿，“想想也是，这世间万般大事，哪有顺顺当当就做好了的呢？”

“何止是不顺。”何守竹苦笑着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能对眼前人说，转头看着她手上的卷宗，换了话头问道，“你这又是什么？”

“欸？”知鹤将那卷宗往身后一藏，摇摇头道：“殿下吩咐整理的一些旧档，还没理出个头绪呢，可还不能给你看。”

何守竹心下了然，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你先前向刘监司询问天象，可知殿下此番将修堤日期生生往前提了一个月，究竟是为何故？”

这总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何守竹又是督办此事的盐铁使，知晓缘由也是应当，知鹤便径直说了：“是星象推算有了争议。司天监测得今岁大水在九月下旬，但北皓那边传来的消息，却说是八月。殿下为求万全，宁可提前，不敢延误。事急从权，这才有了你这特事特办的盐铁专使之职，好尽快筹措钱粮。”

星象？

何守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守竹？”见她呆愣，知鹤拍了拍她。

何守竹猛地回过神来：“原来是这样……你快去忙吧，殿下怕是等着呢。”她现下迫切地想要去找刘监司问个清楚。

“那你，万事小心。”知鹤看着她，终是忍不住低声叮嘱了一句。

何守竹匆匆点了点头，加快步伐像逃一般消失在潜邸大门外。知鹤望着，只觉得有些蹊跷，但百思不得其解。

何守竹几乎是跑着回到户部衙门，气还没喘上来，便直奔库案。将正伏在角落对着星图蹙眉推算着什么的刘寻椿拉了起来。

刘寻椿被她从背后一把拉住，吓得心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何、何守竹？”

何守竹将她拉到书架后：“你老实告诉我，水患预测一事，你究竟知道多少细节？”

刘寻椿眨了眨眼，茫然回答：“知道啊。不就是司天监与北皓推算有差么？怎么了？现下我正按主事的吩咐在复算呢，司天监的日期并无错处啊。”

“预测水患……”何守竹声音有些发抖，“是否需要旧年的星象数据作参考比对？”

“自然要的。”刘寻椿点点头，“尤其是大灾之年，往往有特定星宿移位或亮度变化的先兆。需得调阅近十年，不，至少近三十年的相关星纪记录，与当年气候、水文档案交叉比对，才能推算出大致的发生时段与强度。”

何守竹又问：“那……要看哪些星？”

“这个就复杂了，牵涉紫微垣、二十八宿多方定位。”刘寻椿思索了一下，“不过最紧要的，当属北斗七星，尤其是右枢附近的第二颗辅星，它的明暗轨迹与中原大水记载，契合度极高。我们近日就在重点核验过往三十年的……何总监？”

她话未说完，便见何守竹面色惨白如纸，彷徨离去。

北斗七星。右枢第二。

那是她亲手填进去的遗漏星纪。

回到户部签押室，她对着满室的狼籍，猛地推开禁闭的门窗。

和煦的阳光照了进来，照亮室内氤氲的旧尘，像浓浓的迷雾一样环绕在她身边。

她有些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