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应酬费,宴请的是哪路神仙,须得计入盐矿开采成本,而不走公使钱明账?”
“去年竟报损鼠雀耗三成五?你告诉我,谁家的鼠雀,啃得动生铁,吃得下咸盐?”
书算手年岁已大,此时额上冷汗涔涔。事发突然,他被单独拎进这隔间,还来不及与其他同僚对口供,只能搪塞道:“大、大人明鉴……这、这都是陈年旧账,细处……下官、下官得好好想想……”
何守竹合上账册:“那就慢慢想,仔细想。”话罢,她起身,对副手扬了扬下巴:“继续问,一桩一件,记清楚。”话音一落,她转身回到自己的签押室中。面对案头和地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她屏住呼吸。
这经年累月的盐铁烂账,不理不知,一理吓一跳。
那些品质上佳、的盐铁矿,被以中等甚至劣等的低价,成船成船地售往东馥林。而账目上,竟将经办官吏的姬妾脂粉、茶盐酱醋、甚至是花草养护费用,都一并摊入采矿成本之中。
何守竹捏着卷宗边缘,暗自盘算。
如今忿忿也无用处,不如坐下来细想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同日,讨论过学堂革新诸事后,群臣散去,傅怀瑾叫住左相严林璞。
“殿下还有吩咐?”严林璞问道。
“嗯……”傅怀瑾沉吟片刻,“近来潜邸事务繁杂,常留严女史与几位幕僚商议至深夜,实在辛劳。我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
严林璞连忙推辞道:“殿下言重了。为臣者,这不过是本分。知鹤能为殿下排忧解难,是她的职责所在。”
“不过……咳”傅怀瑾清了清嗓子,偏过头去,“不过……近来连日劳神,我瞧着幕僚们似乎都清减了许多。我今日想吩咐后厨备些消夜供他们食用,所以……想问问左相,严女史平日,可有什么偏好的口味?”
严林璞闻言有些诧异,抬眼看了开傅怀瑾,又立刻垂下眼帘:“殿下体恤下情,臣感佩。只是这等琐事……殿下何不直接问她?”
傅怀瑾摸了摸鼻子,笑而不语。
严林璞左思右想,但他从未留意过。倒是另一个久远的身影,另一个巧笑倩兮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她爱甜口。”他脱口而出,“……尤其是酥饼,最为喜爱。”
傅怀瑾谢过,侧头吩咐下去。
回到潜邸,何守竹急入殿中求见。只见她眉头紧锁,便知是盐铁之事上遇了大难题。她取出一卷图表,递了过去。
展开细看,那图表上数字如蚁,密密麻麻地将历年盐铁产、运、销、税的流向与亏空,清晰明了地列布出来。他越看,心越沉。半晌,傅怀瑾“砰”地一拳砸在坚硬的案几上!
“竟已被蠹蚀至此等地步?”他声音微微发颤。
何守竹等他顺过气,才继续开口:“臣循账册追查,发现过往书算手将巨额‘应酬招待’费用,直接计入矿场成本。这笔钱,有部分好追查的,流入京城西市一家名为‘未名居’的酒楼。
“臣派人暗中查访。此酒楼地处深巷,门可罗雀,然其去岁账目显示,光酒类一项便售出逾万坛,更遑论其余经营收入。单从账面上看,可称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
“随后臣又调阅了粮秣司档案,去年全年,该酒楼用于酿酒的米粮,根本不足其宣称售出酒量所需二成。
“殿下,这家‘未名居’,绝非寻常酒肆。”
“可查得到这家未名居背后究竟是何人?”
何守竹摇了摇头:“臣力有不逮,尚未能查明。且资金流向远不止这一处酒楼,城中零散的铺面、赌坊等皆有。然,时日太短,尚未能一一深挖。”话罢,她又呈上另一份账册。
“当下最紧要的,是盐铁新政与焘河防汛两桩大事。若继续深挖这些暗桩,恐打草惊蛇,反误了工期。昨日,臣已将今年首批清厘出的盐铁款项拨付工部,专项用于焘河两岸的堤坝加固与河道疏浚,以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又递上一本簿子,里头列着十数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数字及日期。
"此系臣接任以来,明里暗里向臣输送贿金者,不下十数人,林林总总,合计三千四百余两。名单与数额,皆在此处。"
傅怀瑾接过那簿子,目光扫过,眉头越蹙越紧。
“殿下,”她笑得更灿烂了些,“这盐铁使之位,果真是肥差啊。”
傅怀瑾皱起眉头:“你皆笑纳了?”
她迎着太子审视的目光,面色坦然:“其中泰半已一并划入工部账目,充作工料之资。至于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