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同你说过么?” 何守竹转过身,目光投向河面,“这本就是殿下一早的安排。租船的钱,买料的银,不都是沿途州、镇、县自愿捐的么?”
她垂下眼睛,像是看一团垃圾似的,用余光瞥瘫软在地上的县丞:
“这钱,你不也有份么,县丞大人?”
北皓的工程进度迅猛,浚县沿岸的堤坝已开始合围。而坪河这段,却屡屡受沿岸乡民阻挠,进展迟缓。副手白长页面上难掩焦躁,唯独何守竹除了每日对账、阅报,就是让书吏们将账本资料按门类排好,并用粗绳捆好固定在架子上外,其余时间一律神色淡漠,叫人捉摸不透。
县衙那头,矿场日夜连轴赶工数日,总算又凑出二十车矿石。
“还是没寻见疤脸?”县丞将矿主召集起来询问。
矿主摇头。
“这事不对……”县丞猛地一激灵,混沌的脑子被一个奇异的猜测激醒,“那二十车……或许根本就没丢?”
见众人一俩茫然,他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案上:“蠢材!咱们怕是被那姓何的耍了!那头至今没来询问,不是不计较,是那矿送出去了!但给咱们的信儿,早就被她掐断了!”他越说声音越高:“快……快传话给矿上,停工!立刻停——!”
话音戛然而止。
门外快步踏进一人,身形魁梧,脸上斜着一道疤,正用颈间汗巾擦着满脸的灰土。
那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县令口中的“疤脸”!
“大人……都在啊。”疤脸喘着气,环视一圈在座的矿主,依次抱拳行礼,“我老远就听见炸矿的动静,这不是前几日才运走二十车么,怎的又急着攒数?”
“疤脸!”县丞指着他,指尖微颤,“你这几天……死到哪儿去了?!”
那壮汉一愣,摸了摸自己光溜的脑壳儿:“大人,您怎么了?我这不是去护送那二十车粗矿么?走的老路,没耽误时间啊?”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打纸票递过去,“和先前一样,给的还是东馥林这几个钱庄的票子。”
县丞捂着眼睛跌坐回太师椅中:“中计了!中计了!”
众人这才厘清县丞所说的事情。不等他们再多做反应,只听见远处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比炸矿的声音更凶猛百倍。紧接着脚下大地剧烈震颤,房子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县衙侧室内博古柜上的摆件、瓷器叮铃哐啷砸了一地。坐在太师椅上的县丞直接被甩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后腰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地龙翻身了!”那些个矿主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巴结县丞,只连滚带爬地扑出门去,不料被掉落的瓦片砸了个头破血流。
不知过了多久,那震动才渐渐平息,幸存者们聚集在县衙院中的空地。后知后觉地回头望向矿山。
远处那座山头上,浓烟滚滚,晦暗的烟雾遮挡了天际,熊熊烈火吞噬掉了半个山坡,如同县丞供在神龛前那柱粗香,在弥漫的黑烟里,烧出一片猩红!
所有人呆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结。
这哪里是地龙!
这是矿炸了!
“总监,山上起火了!”白长页巴在窗口,看着远山。现下吹来的风都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儿,他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家中娘子常烙的饼卷子。
说来奇怪,总监仿佛预知了一般,前几日就叫书吏们将资料捆好。这般地动山摇,除了些许案台上的纸笔掉落外,室内竟没有太多动乱。
何守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册,拍掉上头的灰,坐回椅子上,继续翻回方才正读的那页。末了,才轻声回了一句:“知道了。”
才抬头吩咐一句:“知道了。你去写折子将此事禀报中枢吧。”
话说完,她又继续翻动起手上的书册,那恬静的侧脸,让白长页瞧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