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右相把这烫手山芋甩过来,大理寺卿哆嗦一下,出列扑通跪下:“臣失察,仅听闻此事涉及盐铁监清誉,恐有碍殿下新政推行,一时情急,未细审原委。是臣失察,臣愿领罪!”他又向何守竹跪拜,“何总监海量,万望恕罪啊!”
那老妇的哭嚎戛然而止,看着两位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大官诚惶诚恐地跪倒,一个撇清责任,一个跪地求饶。她张着嘴,不明白为何殿内风向大变,无人接她的话头,一时犹豫不决是继续哭还是先观望看看。
司太史闭上眼睛,微微摇了摇头。
蠢才。
他暗自腹诽。
连是男是女都没弄明白,就赶往皇宫告御状,偏生这两个蠢才还把这破绽百出的刀子递了进来,还自以为握住了把柄。
他当初是怎么瞎了眼,把这些人提携成右相,成大理寺卿的?好像是因为“听话”,好像还是因为“乖觉”。
识人不明,用人失察。
莫非他也被这些人感染,蠢蠢与共了?
何守竹扶着额头,笑出声:“哈——!”
那婆子竖起眉毛:“你、你笑什么?”
“老人家,你可真见过那位盐铁监?”何守竹放下手,笑问她。
见她语气还算温和,婆子放下心来。她扯过那老汉,直起身子说道:“自然是见过的!那夜就是他亲带着人闯进我家院子,耀武扬威,我老婆子可记得真真儿的!”
“噢?那你说说,他生得是个什么模样?”
老妇眼睛在殿内扫一圈,最终落定在前排那位紫袍玉带的老臣身上。她早听别人说这盐铁监是个大官,顶顶的肥差!蒙个油光水滑的,模样必定不会差太多:“那狗官!个子高大,年纪不小,脑满肥肠的,还挂着半截山羊胡子,阴不阴阳不阳!两个黑眼圈子乌黑,一看就是虚火旺,肾气亏!”
司太史听着一梗,抬眼看去,正对上那老妇直挺挺射来的目光,心想这刀子怎么像是冲着他来的?
“那位……”何守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耐心地同她解释,“那位是司太史,与盐铁事务并无干系。”
“噢……是老婆子看岔了。”那老妇急忙调转不安分的目光,又寻到另一个“疑似目标”,正准备开口,便被何守竹打断,不容她再嬉于朝堂上。
“我,”她笑笑,“便是陛下钦点、赴坪河行事的盐铁总监,何守竹。”
“你?”那老妇瞠目,将她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一番,嗤笑道,“你一个小女娃娃,也敢冒充朝廷大官?唬谁呢!”
她话音未落,殿内便一阵骚动,年轻的官员憋不住笑,不禁抬手以袖掩面。
“放肆!”左相斥道,“巍巍朝堂,国法森严之地,岂容此等荒唐儿戏污浊视听”他眼风横过殿内侍卫,“还不快拖下去。”
得了傅怀瑾首肯,两名金甲侍卫上前,钳住那两人胳膊,将他们“请”出殿外。大理寺卿仍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黑石砖,不敢动弹。
“想来是近来京中事务繁杂,爱卿劳心费力,一时疏失,也是有的。”傅怀瑾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既如此,不若暂且卸下担子,回府静养些时日。待精神养足了,再为国效力不迟。”
说是静养,分明是让他赋闲回家,真真乃是扫地出门的前奏。大理寺卿侧着脑袋偷看一眼司太史,指望这位说话极有分量的权臣能转圜一二,怎料那厮此时正专注地打量手里的笏板,依旧作壁上观。他两眼一黑,只得跪谢天恩,退出殿去。
无人敢侧头目送,见他走远,傅怀瑾向何守竹略略抬手:
“盐铁监,坪河之行,所见所闻,此刻便一一奏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