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监!你这般举动,到底是为了追查真相,还是故意纵容、催化事态?好教朝野震动,为你铲除异己铺路?”
“更何况,既然你声称修堤时间本绰绰有余,若全力驱逐刁民,专注工事,那坪河堤坝又怎会无法完工。何总监!”他抬高声音,“你这般查案,到底是在救民,还是在害民!?”
何守竹脸上的血色渐失,她惨笑着摇了摇头,答道:“右相所言甚是。臣……当时确有犹疑。是即刻扣住矿车,缉拿县丞,还是放长线,揪出背后盘根错节的脉络。臣……选了后者。为何!”她振声道,“因为臣知道,扣押一县之官不过只是断其一指!”
“是、是我截断了县丞的通讯,令他误以为矿车丢失。可是,逼他炸矿的,是我吗?”她死死盯着右相,“是他身后那几位!呵……臣追查,是为坪河百姓求生,求更长更远的生!”
“殿下若想问臣,此番是救民还是害民,臣不敢自辩。可是,放任铁矿走私,放任堤坝偷工减料,一时的安稳,这便是救民吗?”
她跪倒,取下官帽放在身畔,朝着御座重重一叩:“矿场爆炸,坪河大水,死伤累累,百姓尸浮于焘河之上。臣亲眼所见,夜夜入梦。此乃臣切实之罪,亦是臣终身之罪。可纵使千夫所指,臣宁可背负这骂名,也好过同流合污。臣,自请革职,望殿下恩准!”
傅怀瑾深吸一口气,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百姓,最终不过是党争中滑过的一串数字。他看着地上,何守竹身侧那顶官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准奏。”
许久,他才答道。
何守竹的肩膀倏然一松。
“何守竹。”他阖上眼睛,“篡改数据、放任溃坝,其罪当究!但本宫谅你揭贪腐,赈灾民,查走私,功不可没。功过相抵,今日革去盐铁总监一职,闭门思过。
“坪河惨案,非一人之罪,灾后修建,刻不容缓。”他睁开双目,“责令太医院立刻抽调精干,前往灾区处置灾后水源、疫病。死者已矣,绝不可再令疫病戕害生民。大灾之后,易生匪患,行文附近州府,调派兵力,于坪河周边要道加强巡防。凡有地方义士助军剿匪,擒贼立功者,报中枢核实后,必有重赏。”
“本宫将彻查铁矿走私、堤坝贪墨事宜,三司会同,无论涉及何人,纵是已死之人,也要一查到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诸位,可还有议?”他缓了口气,问道。
殿中寂静无声。
唯有何守竹在一片死寂中挺直了腰背,再次深深叩首。
“谢殿下恩!”
傅怀瑾站起身来,不再看堂下众生相。
“即无他议,今日朝会便至此为止吧。”
朝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匆匆散去。
直到殿中空无一人,何守竹才撑着冰冷的地砖慢慢起身,往殿外走去。
今日风大,吹得她鬓发凌乱,衣袂纷飞。那伶仃只影,在恢宏宫墙的衬托下,像是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骨蝴蝶。
行至宫门外,何阁老早已闻讯在外等候了不知多久。他因年老体弱,得太子准许非大朝不必列席。今日直至午时仍不见女儿归来,心烦意乱,这才匆匆赶来。
见她形单影只,步履虚浮从那朱红的门洞里走出,何阁老心头一酸,箭步上前牢牢搀住女儿的胳膊,扶进小车里。
车内,阁老握着拳,松开,又握紧,几次欲言又止,见女儿神情寥落,才咬咬牙,拍了拍她的肩膀。
“朝堂之上,起起伏伏亦是常事,你爹我当年,不也曾被左迁至北地。你今日做得已经很好,莫要灰心,还有起复的日子。”
何守竹看着翻飞的帘子,默默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一身风霜的女儿,和忐忑不安的老父,驶向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