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景帝终于发出一声,解脱似的喟叹。
妙殊才好像梦醒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黏腻鲜血和那支变形破碎的钗子,以及身上大片大片,似烂漫山花般鲜艳的血迹。
“啊——!!”
嘶厉的尖叫从口中撕破,她甩开凶器,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脊背狠狠撞在靠墙的博古柜上,上头的精美瓷器摇摇晃摇,砸了下来。
叫声惊动了外头的宫人,门一打开,是皇后!她不放心妙殊,特地前来探视帮忙,此情此景,显然已突破了她的预料。
“来人呐……”皇后大惊失色,正要大呼侍卫,身侧的一个低眉顺眼的内侍竟原地暴起,一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勒紧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皇后双目圆睁,可身子被死死压着动弹不得,只有两条腿在徒劳地蹬踹。
那内侍面不改色,两臂持续用力,直到他手下那具躯体猛地一抽搐,皇后彻底瘫软下去。而她带来的几个宫女,也早已被门外宫人尽数倒毙。
不过一须臾,门内外形势已变。
动手的内侍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外头其余人等说道:“去回禀太妃娘娘,陛下急症,药石罔效,已于今日龙驭宾天。”他垂下头,看了看脚边的皇后遗体,“皇后娘娘悲痛过度,心疾骤发,随陛下同去了。”
“至于端贵妃……”他眼睛瞟向角落。
妙殊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耳朵,抖得像是秋日枝头的朽叶。
“端贵妃……今日抱恙,未曾踏足过乾元殿。尔等,送娘娘回宫去吧。”
话罢,两名高大的内侍从地上将她捞起,一左一右架着,塞进门口早已备好的软轿中。
颠簸的轿子里,妙殊伏身欲呕,一团鹅黄的东西从她身上滚落。她颤着手摸去,抖开来,竟是一卷血书,不知景帝何时塞到她身上的!上头字迹狂乱,力透绢背,她粗粗扫过,写的是传位于太子。
妙殊心口猛地一跳。
既是太子,并已奉旨监国,必有诏书,何需另立传位血诏?
不等她想明白,轿子猛地一顿。到了。
她慌忙将那血书塞回衣服里。
“端贵妃……”帘子撩开,内侍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请您更衣沐浴,稍后还有事忙呢。”说着,半退一步,让出路来。
妙殊抓着衣襟,瑟瑟发抖,佝偻着身子挪出来。那内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跌跌撞撞走进浴房。眼见那内侍也要跟进来,她思及怀中的血书,心头一紧,壮着胆子回头猛地一瞪!
那内侍才顿住脚步,笑着躬身掩上房门。
她松了口气,趁侍奉的丫头们还没来,迅速扯出胸口的血书,扑进室内,用手扒开香炉的积灰,将那绸布团作一团,埋在灰下,确保无误。刚做完这一切,侍女细碎的脚步便已近门前。
皇宫内响起钟声,足足九九八十一下,举城震动。
乾元殿设下灵床,景帝遗体覆盖锦被停灵,礼部辜太常亲持纹玉送入景帝口中,衔作饭含。傅怀瑾一身缟素守在下首,引领群臣、宗亲到场举行丧仪。虽未见明文遗诏,然太子监国已久,诸皇子中亦无第二人选,人心所向,并无异议。
次日,太子领宗亲王公奉尸入棺,群臣毕至,百官恸哭,极尽哀荣。
傅怀瑾跪于棺旁苫次,泪痕久久不干。
乾元殿内外,都悬挂满白色幔帐,后宫女眷均素服脱饰。
知鹤在殿外静候传唤,忽而身后细微响动,回身看去,竟是太妃观内那位圆脸嬷嬷。
“严女史近来可还好?”她圆脸圆眼,每每看去,总一团和气。
知鹤微微屈膝:“嬷嬷安好。”
“今儿第二十七天了吧,明天就要移灵了。即位大典……也快了。”嬷嬷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整整一月未有晴过,总是阴雨连绵,怅叹道,“娘娘吩咐,今夜请女史将太子殿下引入内苑。”
“内苑?”知鹤想起那里云遮雾绕的园林,“为何?”
那圆脸嬷嬷闻言瞬间变了脸色:“这也是你能问的?”
知鹤心一惊:“我只是……”
“照做便是。”那嬷嬷撇开目光,与她擦肩而过,没入廊下纷茫的人影中。“不该问的别问。”
她心里忐忑,只觉得这个关口实在不安,始终难以开口。
是夜,宫眷散去,知鹤上前将傅怀瑾扶起,移到侧室暂歇。难得的是,连日的阴云竟散开些许,筛下几缕月光。
“今儿……是什么日子了?”傅怀瑾连日扶灵、议政,昼夜连轴转,脑子竟忙得有些糊涂了。
“已是十一月中了。”知鹤为他递上温水,“说是今夜该落初雪,可瞧这天好像又晴了。”
“是吗?”傅怀瑾揉了揉僵痛的膝盖,扶着桌子缓缓站起来,“你陪我去内苑走走?”
知鹤手一顿,茶壶哐当磕着桌面,她匆忙拿绢子拭干台面:“明日还需移灵,费神得很,殿下不如早些歇息吧。如今天愈发冷了,莫要着凉了才是。”她又转过身,收拾案台上的卷宗,佯装忙碌,低头不敢看他。
“不急在这一时。”傅怀瑾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这时节,内苑的腊梅开了吧?往年这个时候,父皇总会召我同赏,今年他不在,你陪我去看看,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她再难推拒。
咬了咬牙,知鹤反将他的手紧紧攥住:“别去。”
傅怀瑾一怔。
“算我求你,别去。”知鹤抬起头来,更多的再说不出来。
傅怀瑾沉默地看着,思忖片刻,似乎有些了然:“是你上头的人,让你把我引去内苑,对吗?”
知鹤如遭雷击,身子僵住:“你、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莫非……是在宁海县?”
“更早。”傅怀瑾摇了摇头,“尹林拿回,你提醒我隔墙有耳。但我们初遇时,你却未发现藏在后头的我。”他叹了口气,“那时我便知道了,只是见你始终未有恶意,也许是被人所迫,想必也是……身不由己。”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把我放在身周?”突兀的,她眼眶发热,“我本有千千万万个机会可以对你下首。”
傅怀瑾没有回答,只一味拉着她向外走去。
“我偏要看看,”他越走越快,“究竟是谁要对付我?又是谁把你送到我身旁。”
知鹤被他牵着,踉跄跟上。
内苑无人掌灯,漆黑一片。白日还算别致的山石松柏,夜里只剩幢幢鬼影,格外诡异。
傅怀瑾并非孤身而来,带了一行侍卫随行,又派了一行调兵去唤巡防卫,但一步一探,他仍执意将知鹤牢牢护在身后。他武艺不算精湛,知鹤几次想要抢到前头开路,但屡被他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