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湖边亭阁,四周骤亮。
太妃携一众道童静力于湖心亭,身侧正是白昼传话的圆脸嬷嬷。
“娘娘您瞧,我说的没错吧,”那嬷嬷凑近太妃耳朵,“您对她多好啊,终究还是胳膊肘向外拐。”
太妃不为所动,傅怀瑾于亭中抬手,岸边霎时火光连绵,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张弓搭箭的兵丁,箭簇缠着浸了油的布条,缠绕着明亮的火焰,对准岸上的戚太妃。
“怀瑾,”太妃开口,声虽不大,但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极远,“你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民贵君轻’,讲的是‘仁者无敌’。可你睁眼看看,你那些减免赋税、整顿吏治的条陈,出了东宫,便成了贪官污吏层层加码的敛财令!这龙椅,要的是能驾驭豺狼的猎手,不是饲虎的绵羊。你连身边一个细作都不忍处置,凭什么觉得能廓清这污浊朝堂?”她瞟了眼知鹤,冷冷笑道。
“我不坐,那谁来坐?你么!”
“对,正是我!”太妃扬起下巴,声音陡然拔高,“这天下,为何不能有我戚氏的一席之地?傅氏坐得太久,久到忘了这江山也曾染过我戚家儿女的血!”
“至于你问……谁来坐?你瞧,这便是我为你,为大景,寻到的一条新路……”她微微侧身让开,妙殊自她身后上前半步,怀中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你的弟弟。乃是陛下幼子,天命所归。我将亲手抚育他,教导他,避免重蹈你父子二人的覆辙。
“至于你,怀瑾,你若肯此刻退位,你仍是尊贵的皇兄,一世安稳。这岂不比你我在此拼个鱼死网破,让江山彻底崩坏,要明智得多?”
“弟弟?我哪来的弟弟?那当真是父皇的血脉吗?”傅怀瑾冷笑。
“放肆。”太妃轻轻哂笑,不以为然,“皇家血脉,岂容你信口污蔑!”顿了顿,也懒得再啰嗦,“既你不肯,那便罢了。”
手落,岸上的弓兵调转箭头,竟往傅怀瑾所在的亭阁射去!
侍卫们挥剑格挡,知鹤抄起亭子石桌上的餐盘、棋盘左右抵挡。好在第一波箭雨并未持续太久。
“你竟已!”傅怀瑾咬牙切齿,瞪着岸上的弓兵目眦欲裂。
“太妃娘娘!您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找到空档,知鹤扬声问。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称我一声母亲。”太妃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但很快,好似忍笑破功,竟低低笑了起来,越笑越张扬,分外瘆人,“你该不会真有一瞬间,以为我是吧?”
知鹤皱眉。
“只有从那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才配做我的孩子。”她收了笑靥,脸上阴晴不定,“那池子里,我扔进去百来个孩子,你说……里头会不会,正好有一个真的严知鹤呢?哈哈哈哈……”
知鹤踉跄,傅怀瑾眼疾手快扶住她。
“罢了,箭已发出,不能回头。无须顾忌,全杀了吧。”太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二波箭雨,更密更急。
几人左支右绌很是狼狈,一个箭雨停顿的空档,一名原本护在傅怀瑾身侧的侍卫,竟突然反手,持剑向傅怀瑾砍去!
知鹤察觉,劈手将手里木盘扔过去,击飞长剑。
几乎是同时,园外传来甲胄碰撞和脚步声。黑压压的黑甲卫兵涌入,将内苑团团围住,岸边的弓兵见状,纷纷放下武器。
领头的踏入火光中心,正是左相严林璞!
“严左相,你来得正好,”傅怀瑾精神一振,高声号令,“速将这戚氏及其党羽拿下!”
然而严林璞却恍若未闻,只径自走到太妃身畔,替她将披风拢了拢:“流珠,你也太鲁莽了。若我不来,你如何收场。”
太妃侧头白他一眼,却不吭声。
左相抬起手,他左手执一锦盒,不缓不急地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卷诏书。
“陛下遗诏:元太子怀瑾,性格软弱,难登大统,废为庶人,即刻圈禁,不得有误!”
话音一落,全场死寂。
他顿了顿,又念道:“端贵妃所出皇子,虽在襁褓,然天资聪颖,着继皇帝位。戚太妃贤德,辅政听朝,以安社稷。”
严林璞缓缓将诏书卷起,放回锦盒中:“傅氏庶人,还不谢恩?”
“严林璞!你竟勾结戚氏,伪造遗诏!?”傅怀瑾难以置信,更令他心寒的是,眼下攻守之势易也,他身侧的几名侍卫,竟也开始脚步踟蹰。
“莫听逆贼胡言!保护殿下”知鹤喝止退却的侍卫,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横跨一步,挡在傅怀瑾身前。
傅怀瑾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微微一沉:“知鹤,本宫此生……只冲动过这一次,未曾想,竟铸成大错,让你我身陷险境。”他隔着衣服,轻轻摩挲了一下怀中的一物,终究只是摇了摇头,“知鹤,你走吧。”
“走?”知鹤没有回头,“我既已另择明主,她又岂容叛徒苟活,殿下以为我弃你而去,便可独善其身?”
话音未落,左相在岸边再次喊道:“凡助朝廷擒拿傅氏者,不论出身,皆有大赏!”
重赏之下,岸边的弓兵再次蠢蠢欲动,傅怀瑾身后一名侍卫突然暴起发难,利刃直刺傅怀瑾。知鹤挥剑格开,两人腹背受敌,险象环生!
眼见又有人从岸边摸来,傅怀瑾目光决绝,抓住知鹤的胳膊,用尽浑身气力,将她往亭外栏杆一拽!一推!
“快走——!”
知鹤猝不及防,坠向漆黑冰冷的湖面。她惊恐回头,却看见一柄雪亮的刀刃,自傅怀瑾肩头贯出!
他望着她坠落的方向,张着嘴,哑然无声。
走向哪儿?
“……你看这湖,水格外清澈,是因湖底暗渠连着外头的明河……”
原来如此。
知鹤屏住呼吸,坠入湖底,她想回到水面,再搏一次,脚踝却被一股湍急的暗流攫住,拽向深处,掠过乱石,擦过水草,最终身不由己地被吸入幽深的暗渠洞口……
苍穹之上,明月晦暗。
细碎、洁白的初雪悄无声息地降下。
晶莹的雪片覆满亭台的飞檐、木制的戏台、遗落的刀柄。
还有暗红的血迹。
静悄悄的。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