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落的迁徙来得比想象的要快。
米田里最后一波稻子收完,头人便下令。她将现成的田地与周边聚落换了不少米粮和豆薯,捆扎在小板车上拉着,往深山行进。
涂月也自己搭了辆小板车,把阿妈和口粮小心安置上去,跟在大部队的后头。越走山林越密集,阿妈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惴惴不安地,眼神黏在涂月身上不敢放松。
头人走在最前,手里拿着一张舆图,一个罗盘,她脚步稳健,每一次岔路的选择都十分果决,族人们跟着她的指示,用柴刀开辟新路,淌过小河,人群过处,惊起栖息的飞鸟和小兽。
第三日,他们翻过了两个瘴气蒸腾的山头,终于到了一片略微平滑之处。正值人困力乏,族人们欲在此处歇息,忽闻自林深处的一阵响动,不同于野兽或飞鸟的扑簌簌,像是人类的脚步声。头人低叱一声,队伍里的青壮年纷纷抽出随身的砍刀、柴刀、将老弱护在中间。涂月手下意识按在自己腰间的石刀上,想要走到外围。车子一顿,车上的阿妈惊醒,猛地攥住涂月的手,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枝杈分开,七八个膘壮的汉子从中走出,堵住坡地的另一侧。为首的漫不经心地甩着一根粗壮的绳镖,那绳镖坠头是个拳头大小、锈迹斑斑的铁蒺藜,随着甩动呜呜作响。
“这么多肥羊。”那匪头吐掉嘴里的草叶,咧开嘴,“还有女的!哥几个没白蹲,有福啦!”
头人一步踏前,将族人护在身后,手里的弯刀雪亮:“让开路,饶你一命。”
“哟,还挺扎手。”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老娘们,口气不小,我们跟了这一路,你们这一群人里,老的老疯的疯,看得真真儿的。”他扫视一圈,“就你们这几把破刀也配说饶命?”
涂月的手被阿妈攥得生疼,这些匪徒显是惯犯,盘踞在山林中,熟悉地形,行事狠辣。若要硬拼,聚落虽然未必会输,但却会两败俱伤。且退无可退,极有可能全军覆没。
头人不再废话,深吸口气:
“涂氏的子孙,可以饿死,可以战死!”
“但从未有后退二字!”
“杀!”
浑厚的怒喝在山林间回荡,头人已化作离弦的箭突了上去。在她身后,血脉贲张的青壮也挥着手里的武器一拥而上,??直扑匪徒。
而涂月,扔被阿妈死死拖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爆发的血龙卷。
“不能去……不能去……阿月!”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前方战况胶着之际,从坡地的另一侧的低矮灌木中,又窜出几个匪徒。这些人显然早有计划,趁着前头牵制,绕后直扑聚落中毫无抵抗的老弱和口粮!
“阿月!阿月!”阿妈受了惊,紧攫的手反而因此脱力!
挣脱了阿妈的钳制,涂月如蛇一般弹了出去,摸出腰间的石刀,将那些袭来挡了回去!横在偷袭者与老人孩子中间。
偷袭的匪徒未料到老弱中还有一个钉子,往后一缩,正是这一进一退之间,涂月脚下用力,踢出几个石子!夺夺夺击打在匪徒脚腕、膝盖。
匪徒痛呼一声,几欲摔倒,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扰乱了阵脚。几个瞬息,前头缠斗的族人终于注意到了后头的异动,分了一支前来相助。
见占不到便宜,那群匪徒骂骂咧咧地落荒而逃。
头人拄着弯刀,左肩被砍破了个碗大的口子,深可见骨,正汩汩冒着血。她面如白纸,气喘吁吁,硬挺着不倒下,草草扯下衣角简单包扎。现下族人受伤者众,重伤者需立刻救治,不可在此地荒废下去。她咬牙展开舆图:“入口就在这附近了,事不宜迟,扶我前行。”
族人连忙将她搀扶上就近的小车上,继续前行,后头的扫除脚印,掩埋血迹,生怕再露行踪,迎来饿狼。所有人一言不发,气氛却胶着沉重,只垂着头跟着队伍,生怕走散。
穿过一片山石悚峙的石林,一行人停在一片山崖前。崖壁湿滑,满是藤蔓,无路可走。头人在石壁前拄刀摸索,片刻后,停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和碎石堆前,伸手指道:“都过来,把这些石头搬走!”
待搬尽了碎石,砍开了荆棘藤蔓,竟露出一个幽深不见尽头,仅容人矮身通过的洞口!
头人命众人将板车拆做拖板,将米粮放在上头,两两相互搀扶,往洞穴中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