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涂月,因此一句,顿悟了戚氏族人出走之由。
那满箱的精巧机括和技艺图册,比现今大景诸班技艺毫不逊色,曾几何时,是戚氏辅佐前朝傅氏横扫经略的利器。然而……
如今却沉睡山坳,百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戚氏的出走,与前朝的决裂,大抵是源于治国理念间生了龃龉,从而被排挤、被放逐出了权利的中心。
涂月与头人目光交汇,略略一点,又各自撇开脑袋,望向别处。
其余众人并未深想,只将那远目镜当新玩意儿看了个遍,才依依不舍地收好,阑珊离去。
山上的生活闲适散漫,秧苗日益长高,开花,结穗,谷中的孩童和半大小子们,已几乎可以磕磕绊绊地将谷中书卷读下来。然而这风轻云淡的日子却难掩山下隐患重重。
近来风孃每每下山回来,背上装采买物什的篓子越来越轻,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重,连带着跟下山帮忙的涂星,脸上也难见喜色,这次尤甚。
涂月老远便看见他期期艾艾地徘徊于头人的屋子门前,来回踱步,迟迟不入。
“涂星?”
她轻轻一声,却吓了涂星一个激灵,他四下探望,见无人在意,赶紧蹑手蹑脚地将她拉至一旁。
涂月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他仍是张了张嘴不出声,索性大胆胡猜:“你咋了,你心上人在山下?”
涂星的脸刷一下红透了,从脖颈烧至耳根,目光躲闪,手足无措,吞吞吐吐了许久,才点点头:“是……是。”随即又语无伦次地补充道,“便是先前隔壁聚落的坎妹儿,月姐你当、见过的,和你瞧着差不多年纪,眉毛细细的,不爱笑的那个。她们寨子同姚家集打了起来,输了,现下被姚家集接管。姚家集那些人成日里上门不是要这要那,就是赶她阿妈去梗上种酒芹,她、她……我同她说了咱们这的事……”他拍了拍自己的嘴,有些懊恼。
“你想将她们家接来?”涂月替他把话说完。
被看穿了心思,涂星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眼下谷内的收成还有余,倒还真养得起多几口人。”涂月打断他磕磕巴巴的叙述,宽慰道,“你与头人好好说说,或许能成。”她顿了顿,笑着说道,“若应了,介时我同你一齐下山接应。”
“月姐……”涂星心里略有了底,重重地点了点头,恰好此时主屋门开了,他深吸口气,便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果不出涂月所料,头人并没有拒绝。涂星从那主屋里出来时,神采飞扬,脚下似踩着云,步履轻快。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涂月跟前:“头人说,只要坎妹儿她们愿意守谷里的规矩和秘密,便成!”
“事不宜迟,那明日一早,便动身吧。”涂月放下手上的活计,“你带路,我跟着。”
涂星使劲点了点头,咧嘴笑个不停,高高应了一声,然后一溜烟去寻稻伯,很快跑没了影。涂月笑着摇摇头,将活计收拾好,转身回自己屋里头去收拾行装。
阿妈正在房中小睡休息,见她拾掇,也不闹腾,看了半晌才开口:“阿月,要出门啊?”
谷中山水养人,阿妈面色日益红润。涂月放下包袱,坐到她床边:“我明日陪涂星下山接坎妹儿一家上来。”
“山下……”阿妈一愣,“山下不太平吧?”
“是嘞。”她点点头,“山下近来闹得狠。”
“上山好,上山好……”阿妈也跟着点点头,又有些不安地攥紧她的手,“你也注意着点,我知道你身手好,但也别掉以轻心。头人放心你,阿妈也放心你。”
“顺利的话,不过几日便回来了。阿妈放心,阿月我啊……”她靠近阿妈怀里,“聪明得很。”
阿妈一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背。
“我的阿月啊……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她低低地念了一句。
低低的,轻轻的,连在怀里的涂月也没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