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旧遗迹的废墟在这一年里逐渐被厘清,谁想那日搬石头时,不知触动了哪里,竟打开了一道通往地下室的暗门,里头还有如山的木头箱子。
好在一年里,在涂月的努力下,族人们多少都识得了一些旧体字,能帮着一起分门别类。孩子们打着油灯,一个个辨认箱子上封条的字:“农务、工械、医药……”
趁他们将箱子拖出暗室的空档,涂月好容易偷了个空,跑到打铁的炉子旁。拿着把匕首小心帮稻伯修皮。
稻伯在旁看了许久,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回,终是忍不住上前:“咳……你这手啊,得这样。”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手腕,“你试试,用这里发力,更巧些。”
涂月依言试了试,果真力道更好控制,用力也更顺,不容易弄破皮子。
“对对对,就是这样。”稻伯挠挠头,如释重负,“俺早就想同你说了,又怕你嫌挑刺儿。”
“怎么会呢。”涂月笑笑,“对了稻伯,我们从那里头找出几卷枪术,您抽空带着涂星他们练练吧。”
“枪术!”稻伯的眼睛一亮,“那我可太熟了,先前我……”
话音戛然而止。
稻伯慌张地闭上了嘴。
涂月继续修着手里的皮子,故作随意地问道:“稻伯,你之前说你是饥年逃荒来的。”见稻伯侧过头去,她顿了顿,继续说,“可打量您的岁数,那些年似乎大景都没有闹过饥荒,倒是南边……打过几次仗。”
稻伯闻言,身子一抖,下意识握紧了手上的匕首,但很快又松开。一起松泛的,还有胸口那口提着的气:“都过了二十多年,你又是个好的,可一说到这个,我这心口还是紧张得很。”他将手里的刀放至一旁,“你别介意。”
“没事儿,稻伯,怪我太唐突。”涂月摇摇头,“我也只是猜一猜。”
稻伯看着炉膛里烧得通红的火,怔忡着开口:“俺是大景的逃兵……”
“头几年,是真怕。”他拣了两块炭,扔进去,“怕睡着时候被他们摸着,抓回去砍脑袋。”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还心有余悸,“那些武器,都是坏的,上了战场,大家都得死,谁也躲不过。俺就跑了……”
俺家里头是酿酒的,逃了以后也不敢回去报信儿,也不知我那老娘老爹现下如何了……”他叹出口气,要哭出声来,“只是这么多年,他们恐怕早以为我死了。这辈子,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看一眼。”
涂月放下手里的皮子和匕首,抬手拍了拍稻伯的肩膀宽慰道:“会的,稻伯,会有的。”
尽管那一天,遥远又渺茫。
暗室的箱子陆续清点,除了书籍,还有一箱器具,开箱的族人不晓得怎么使用,只去支人喊来涂月。
里头的小箱子刻着“远目镜”三个大字,撬开箱盖,里头躺着个金属的圆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通体乌黑。涂月小心地拿起,翻来覆去地端详了许久,才注意到前后的筒盖可以取下。轻轻旋开,筒口露出一大一小两个透明的水晶来,她曾在景都惊鸿一瞥,虽未真切使用,但也听傅怀瑾提过一句,现下便依着记忆,往小口的那端凑近眼睛。
“啊!”这一看令她惊呼出声,不由得快步走出暗室外,再次将眼睛凑过去。远处的山顶像是瞬间到了眼前,山崖石壁的纹理、岩缝里钻出的野树,甚至是那野树枝头上停泊的鸟儿都变得清晰可辨,似乎触手可及!
逡巡一番,她依依不舍地递到其他人手上,教他们如此这般观看。果不其然,为首的那人照做后,亦发出惊呼,一个接一个的,像石子投进湖泊里,激起一个又一个涟漪。
“原来……这便是传说中的,目可视千里!?”稻伯放下那远目镜,恍然大悟,嚅嗫着双唇喃喃道。
“莫非,其他传闻也是真的?”涂星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涂月在一旁听着,看向山涧,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恐怕先祖曾多费人力,在此建造滑索,倏忽便可翻过幽深的山涧。而那边,你们还记得,初来时曾有几个细栏笼子的残骸,初时未有在意,现下想来怕不是曾在此地豢养送信的鸟兽。那笼子比一般鸟笼稍大些,恐是更加强壮的飞禽。往来传信,何尝不是一种耳可闻千里?”此时,众人才将那处的鸟笼子残骸与传说联系起来,顿觉十分有理,逐渐将鸟笼、山壁上的残骸与其他初来乍到时看不明白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稻伯兀自喃喃:“咱还当先祖吹牛咧……原来传说竟都是真的。”
“现下,大景可还用这些?”头人问道。
一年过去,族中诸人都早已明了并接受涂月的来历,此刻闻言,皆目光灼灼地等待她的回答。
涂月摇摇头:“未曾在民间见过,只在天潢贵胄中做一些奇巧玩物用。”
头人摇了摇头,没在追问:“先祖智慧,竟未得以推广开来。”她话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