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出所料。
午间,姚家集将两只破旧的木桶抬到田埂边,桶里头都是些残羹剩水混成的稀汤,菜叶子稀稀拉拉地飘在零星油花的汤面儿,在灼热的日头下泛起一股子馊臭味儿。
打手叉腰站在一旁,怒目监视。
诸人排着队,乖觉地一人打了一碗。有人皱着眉头抿了一口,酸得险些吐了出来,在打手的注目下,只得生生咽了回去。
涂月侧过身,端着碗,借着旁人的遮掩佯装喝下,将碗里的汤水泼在脚边,然后用袖子擦擦嘴。余光扫过周围,其他的几个温家人,也同样做派。
随后趁着打手捏着鼻子收拾饭桶的间隙,他们飞快地从怀里摸出藏下的新鲜稻粒,塞进嘴里。
同晒干的谷粒不同,新鲜的稻粒饱含水分,甘甜可口,属实美味。但眼下,谁也没有闲心去品味。涂月嚼着麦粒,更是头疼。
靠这些零星的谷粒可顶不过四天,还得想别的法子补给才行。
田埂边坐着的人里,不少肩膀、腿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子,都是在之前斗殴里负伤的人。没有粮,没有药,甚至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在这群打手眼皮子底下活四天。
难。
得找别的法子。
在打手的眼皮子底下,涂月挪到坎妈身边,两人面色上看不出异样。涂月弓着腰,嘴微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传递过去。坎妈只手上一顿,并没有别的表示,慢慢地又挪向其他人。
傍晚,那姚阿□□然踱着阔步来了。他站在田边往下一扫,稻秆儿确实已拔了个干净,可田里光秃秃的,一粒酒芹也未播下,且此时竟没几个人在田埂上劳作,他面色立刻沉了下来:“人呢?那个女的呢?”
涂月很快被拎了过来,怎料姚阿麻刚要开口骂,就被涂月劈头盖脸的一句先声夺人。
“你们既不想种,为何还要抓我们来!”
姚阿麻一懵,到嘴边的脏话硬是咽了回去:“什、什么不想种?”
“你们中午送来的那是什么东西?”涂月拔高声音,周围的打手听得清清楚楚,“馊的,臭的!咱们的人吃了,午后吐的吐、拉的拉,站都站不起来!就这样,你还想让我们一日之内把酒芹种完呢?”她指了指茅屋,冷笑一声,“又想马儿不吃草,又想马儿跑得好,你发什么梦呢?”
姚阿麻被她着一通连珠炮弄得脸色青白交替,一时不知怎么辩白。
涂月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继续说道:“反正我如今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倒是你……”她言辞讥讽,带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要是完不成任务,你到你们大王那儿能有好果子吃?”
她摇摇头,更大声了些:“别是……给我陪葬了吧。”
四周打手也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脖子一缩,不敢吭声。
姚阿麻脸黢黑得像锅底般,狠狠瞪了涂月一眼,嗯嗯啊啊了半天才编出一句:“待会儿我叫人送饭来。”
说完便一甩袖子,转身跑了,活像被踩了尾巴。
涂月松一口气。
看来这群人眼下确实需要干活的劳力,轻易不会杀人,这一把她算是赌赢了。
没等多久,寨子那头果然抬来了新的饭食,虽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是扎扎实实的杂粮饭,能够果腹。吃饱后,众人继续在田埂中磨蹭,可天黑了下来,周围巡视的打手也看不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只当正常劳作,加上连日看守的疲惫,便靠着田埂旁的树打起盹来。
夜深了,涂月窝在茅屋边上假寐,时不时睁开眼睛,盯着那些打手的动静。暗自记下他们什么时候换班,从哪里来,约莫几个人一组。眼见天微亮,才准备闭眼睡一会儿。
这时,坎妈凑过来,用胳膊捅了捅她:“田后面,人少的地方,阿东叔发现个野猪刨出来的坑,深得很。他爬进去看了,那头是通的,连着个野猪窝,位置啊,恰好在姚家集的寨子边上。”
“太好了!”涂月精神一振。
坎妈看着她眼睛下两团浓重的乌青,不免有些心疼:“你这般年纪,同我家坎妹儿差不多大小……”她摇摇头,“也不知我坎妹儿现在如何了。”
涂月看了看天光:“算着时辰,或许现在已至谷中了,坎妈莫要担心。”
“但愿吧。”坎妈轻声应道,还想再说些什么,侧头却发现涂月已闭上眼睛陷入昏睡,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抱来一捧干草,仔细盖在她身上。
第二日的田埂里播下了酒芹的种子,姚阿麻巡视过后,见地里头整整齐齐,种子之间错落有致,脸上总算是有了几分好脸色。又让人划出相邻的几块田地,照样拔除稻穗,播下种子,热热闹闹地劳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