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神……那可是母神！

那是嵌在南黎人血脉中数百年的信仰。

即便族长请来的这位无量天尊再灵验，对母神的敬畏也从未真正被抹除。现下，这敬畏犹如被唤醒的噩梦，萦绕在众人头顶之上。

见众人踟蹰，涂月拿起香案上残余的“仙露”：“呔！邪神！”她高高举起那壶，往那“无上天尊”上一泼，“仙露”尽数浇在那尊被火舌舔得灼热的木头雕像上！

只听见那木头雕像顿时嘎吱作响，一道裂纹从底部攀缘而上，如蛇形爬上神像的脖颈，咔嚓一声，神像自正中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邪神！竟敢侵扰我南黎仙域！该杀！该杀！”涂月拔高声音，自香案上的陶罐里也掏出一把黄色的粉末，往火上一扬！

火焰如先前一样窜上天际，竟有吞噬夜穹之势，但很快，黑色的浓烟从火焰中升腾而起！深黑的，浓重的滚滚浓烟，翻涌上天，竟渐渐凝聚成母神形状，扑向姚家族人！

“啊啊啊！”

尖叫声四起，姚家集族人抱头鼠窜，哭爹喊娘，早已将“无上天尊”抛诸脑后！

混乱中，还未饮下“仙露”的族长抱起那半截纯金母神像，丢下族人，头也不回地往山下狂奔。

涂月停在原地，用手掩住口鼻，待浓烟渐渐散去，露出祭坛下的一片狼藉。神像的碎片在混乱中被踩踏成齑粉，而姚家集的人此时却仿佛被抽了筋一般，伏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双眼白翻，仿佛失去知觉，哪里看得出前几日趾高气扬的模样。

温氏族人则早已站了起来，寻找趁手的工具和麻绳，将这些凌虐过他们的人依样捆绑，串成一串。

正如前几日他们对自己所做的那般。

温老伯走到祭坛前，弯腰拾起地上的碎陶片，闻了闻里头的“仙露”，恍然大悟：“这是……酒芹水！”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涂月。

穿过稀薄黑烟，涂月眉眼温润，正冲着他点了点头。

几个时辰前，泥屋中。

“不怪你，哪有千日防贼的。”她摇摇头，万般无奈，“且眼下怪你也无用，不如想想，如何逃出去。”

说着，她走到神像残骸前，蹲下来翻看，寻找有无可用之物。涂星跟过去，却不敢动手，只在一旁看着。

“这不是石像……”涂月拾起一块指头大的碎片，用指头碾了碾，灰白的粉末簌簌而下，“这是泥塑！”

涂星凑过来：“石像，泥塑？有什么区别吗？”

“南黎的泥塑，表面会涂一层铅白。”她抬起头，“你闻闻，这是什么味儿？”

涂星抽动鼻子：“像是有一股子烧火……的硝味儿。”

“是硫磺。”她往门外嗅了嗅，“大景祭祀常用硫磺。他们若遵循那套，大概也会用。”她擦了擦手上的碎片，走到门边，往门缝外一送，让那碎片充分与外头的烟火接触。片刻后，她收回手，招呼涂星过来，“你看。”

涂星接过细看：“有点儿发黄，但不明显。”

“铅白这东西，遇上硫磺，就会变成金色。”涂月没多解释，转身往那残骸中又找到一尊较为完整的头像，吹开上头的灰：“眼珠子也还在！”天无绝人之路！

“眼、眼珠子？月姐……”涂星大惊失色，见她竖起两个指头往眼眶探去，连忙伸手阻拦，“你难道……别！”

为时已晚。

涂月的手指已经抠进神像的眼眶中，轻轻一转，两颗深色的珠子从眼窝滚落下来，落入她的掌心。

“谷中舆记写过，神像的眼睛，是用南黎特有的一种萤石所制。石头呈蓝绿色，夜间可发光，但质地较脆，简单研磨就碎，故而无法作寻常饰物，古时大多只能用作神像的眼珠。”她摊开手，呈给涂星看。

涂星目不忍视，连连摇头：“这可是母神的神像啊……若是母神怪罪……”

“她为何会怪罪？”涂月反诘，“她既庇佑南黎子民，如今我们困在这，能否活命都难说，不过借她一尊无神的泥塑像用用罢了，她为何要怪罪？”她瞪了一眼涂星，又看了看身后几个神色复杂的温家人，“若只收供奉，不尽神事，与那外头朝奉的木头疙瘩有何区别？”

涂月没再与他们理论，只又翻到底座处，伸手从里头抠出一块金黄色的透明小块。那是块松香，研磨成粉，投到火里便可以升腾起铺天盖地的黑烟。

她将戚家人聚拢过来，压低声音，将脑海中荒诞的计划同他们道出。众人默默点头，各自去准备，将那萤石与松香研磨成碎粉。

这计划错漏百出，稍微有些脑子的便可看破，但她没想到，姚家那壶“仙露”，正是助她成“神”的东风。

那酒芹水喝下，起效极快，不多时，姚家族人便恍惚迷离。耳中所闻，眼中所见，竟都真顺着她三分真七分假的话语，自行构造出母神降下的天罚。

在这些人眼里，之后种种，宛如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