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月叹了口气:“不要自责,当下我们该想想如何拉他们出泥潭才是。”她回头看看温家人,心里尚存一丝侥幸,“这才头回……就算有瘾,也不会太重。你让人赶紧回去报了头人想办法才是。”她顿了顿,看向门外。
“若这些人如此凶狠,不把同胞当手足看待……那么……南黎大地,必有后患!”
涂星狠狠用袖口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我方才已让涂蟒速速回报,来回怎么也得两日,这怎么熬。”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涂月心里头盘算,“那人还同你说了什么吗?”
涂星吸溜了一下鼻子:“他还说,发作起来时浑身痛痒难忍,如同万蚁噬心,恨不得要把自己的皮扒下来。”
涂月一惊,强自定下心来:“这样,我们趁他们现在失去意识,将他们分开,手脚缠上固定好,以免发作时伤了他人或是自己。还有……”她拉起涂星,“你再问问,往时有人酒芹中毒,是怎么解的。”
涂星点点头,转身叫上同伴照做。
黑甲兵士也被从坑里头捞了出来,卸掉了甲胄,只穿着里头那身浸透汗水的布衣,被押到空地上,在日头下暴晒。个个脸上透出不正常的酡红,双唇却惨白惨白的,干裂起皮,个个有气无力地喘着,见有人来,骨头倒还是硬。
“要杀要剐,你们给个痛快便是!”
涂月摇摇头,叫来几个人将他们拖到屋檐遮阴处,又提来桶水,一碗一碗喂过去。
“这么热的天,你们怎么还穿着仪仗甲。”她低垂着眼睛,开始同这些人扯闲篇,“官老爷真不把你们当人啊。”
兵士们大口喝着水,意似无暇抬头。
涂月不着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可惜了,一听有难,他便跑了。只带了一个人走……是你们头儿吧?”
有人低啐了一声:“不知道哪里来了无名小子,也没立过什么功,不过是主子亲信,就突然当了咱们的头,平日里连句话都不与我们说,死沉个脸。”
“老李,”另一人抬头打断他,警惕地扫了一眼涂月。
“如何说不得,反正都要死了。咱们刀下多少南黎人的血,你不会不记得吧。这寨子里的,是他们的亲朋,对……是咱们干的。”那人脖子一梗,“要杀便杀,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抬头直视涂月,“莫要给咱们灌那水儿便是。”
“你们可知,你们主子在到处试药?”涂月没有接话,只试探着问道。
老李一愣:“那不就是那些水儿吗?”
“并非。”涂月摇了摇头,“你们主子给了姚家集一些药丸,有人吃了。吃了以后……痛感消失,力气暴增,就像是……战力增加了数十倍。”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兵士,“你觉得……这是为谁准备的?”
黑甲兵士们沉默不语。
“咱们南黎,想来最是平和,不往外惹事。你们也看到了,南黎多是石头山,既不像东馥林那样鱼米之乡,也不像大景那般,有广阔肥沃的平地种植粮食。南黎人祖祖辈辈,只能在陡峭的山崖上开凿,运土搬水堆肥,花费数年,才能种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稻子。大家这么拼命,只想吃饱饭罢了。”
她靠着墙抱膝坐下,像是同老乡唠家常,“如今不过是为了些银钱,你们主子便来我们这屠戮,破了咱们这的平和。我知道并非出自你们本意,况且……你们境况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横竖我们都干了,你还会留咱们命不成?”老李吼道,“就算你留了咱们命,回了东馥林也要当叛徒当逃兵处死,就算真回了军营……”他看了眼身上的布衣,“那身甲,还得赔。老子当个兵,军饷这扣那扣,一年到头手里的剩不了多少,回去干嘛。”
“我去过尹林,”涂月遥望着天,“去过采珠会。你们知道吗,尹林施的粥里头,有燕窝。”
黑甲兵士皱起眉头。
“一两精燕窝,足可以换平民一家两三个月吃的粗粮。”她低头苦笑,“然而,却被那些权贵放进善粥里头做样子。钱花了,面子有了,贫民却还是吃不饱肚子。”
“你跟我们说这干什么。”
“既然回东馥林活不下去,那就在南黎活下来。”涂月直视他的眼睛。
“留、留在南黎?”几个兵士们倒吸一口气,“这……这可是叛国。”
“你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涂月站起来,“要想活,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来赎罪。”不等他们回答,她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开,“你们自己想吧,我明日再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