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有些奇怪。”
战后,稻伯一面休憩屋舍,一面同旁人议论。
“他们分了一对人想要偷袭咱们,可都走进去了,不知咋的……又跑了。”他敲紧木头,“难道母神显灵了?”
“后院你是不是堆了啥呢。”涂星问。
“就堆了点木头……”他放下锤子,“我不是想吓唬他们嘛,就想雕几个他们说的那个什么……天尊还是仙尊,结果老雕不好,就扔后院了。”
涂星吸了口凉气:“爹,他们不会是被上头的人脸给吓着了吧?”
稻伯初听觉得有道理,但细想又实在荒谬,只得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对了……”他岔开话题,“听说阿月已经出发去芒岭,你几时去啊?”
涂星拿起根楔子:“我帮你修完这屋子就去帮手。”
深秋,南黎的树叶子愈发绿了,深深的翠色盖满了山崖。山风稍凉爽了些,但午时依然有些炎热,地上像是被太阳熨了好几遍,滚烫,连芒岭到了午时也少人出没。
涂月独自躺在借住的屋子里,拿着片蕉叶扑扇解暑。
秋日,南黎的昼夜温差大得很,夜里冷得要盖薄被子,白昼竹席都被烘得火热。涂月辗转反侧,又提来一桶水,将席子擦了一遍,才稍微安生些。
等入夜了稍凉爽些了,芒岭的小摊小贩才摆出来,卖些夹着豆馅的糯米饭,或是渍得酸甜的水果,还有喷香的烤肉,比白日热闹多了。
她又扑腾了两下扇子。
要说她为什么到芒岭来……自然不是为了查找朱王下落。
说来好笑,头人同阿桑他们决定用母神信仰笼络南靖,要知南靖韦王是个极其笃信天地命理之人,然而……
将几个寨子的人清点一遍,竟连一个能好好给母神画像的都没有。
涂星和涂月几个,不得不潜入芒岭。
大集嘛,机会多,能人也多。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她伸了个懒腰,起身上街溜达。虽然任务紧急,时间不多,但若显得太着急,反倒招人眼线。
故而……她先在饭摊叫了份五色糯米饭,又去烤肉摊叫了份刷蜂蜜的烤黄喉,最后捧着一份蕉叶装的渍水果,一面吃一面打探。
据传芒岭城东有一位享誉大景、东馥林和南黎三地的老画师。涂月起初还不信那老画师的名头能有多大,等她晃到城东,才看见那老画师宅子前的巷口人头攒动,长龙从宅院门口拍到街上,连墙根下都蹲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手里头攥着拜帖,巴巴地往里头张望。
因这人流,巷口聚起不少的摊贩,竟比方才逛过的小吃街品类更多。
涂月凑到一家卖假蒌酿肉的小摊前,要了一份酿肉,顺嘴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小摊贩的主家嘴皮子利索,三两句就把缘由抖了个干净。
这画师姓裴,祖上是前朝宫廷画师,逃难到了南黎,这老画师便自小学艺,又占了南黎风景独秀的鳌头,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山水人物,无所不精。
去岁南黎朝贡,便送了一幅这画师之作,谁想,竟得了大景执政的太后夸奖,更将名声传了出去,眼下,不光是南黎,连大景的贵人、东馥林的富商,无不以求得他一幅画作为荣。可这老爷子,傲得很,广临王出一千金请他作画,他嫌俗气,不画。可上回他溜街的时候小贩送了他一筐果子,他便顺手画了幅小画相赠。脾气古怪,全凭心情。
“自上回给那小贩动了笔以后,如今,已有三个月没画了。这些排队的都是冲着自己能不能撞大彩也碰上狗屎运呢。”
涂月看着排队的长龙,心里头一沉,她可没时间在这守着。
她正发着愁呢,嚼着假篓酿肉钻进小巷子,从人龙旁路过,顺便一睹那画师宅院的风采。谁料,走到门前时,恰逢管家开门,人流突然涌动,捧着小吃的涂月被狠狠挤到一边,像大风里的白杨一般东歪西倒。
“小心!”一个年轻人从人堆里冲出来扶住了她,再回过头,他方才排队的位置已不知被谁占上了,他低头微微叹了口气,走出巷子,找了个石头坐下整理。
见他怀里的布包被挤散了,露出里头几卷卷轴来,涂月跟着他走过去:“你也是来送拜贴的?”
青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过来主动搭话:“送过,没中。裴老先生看不上我的画,我就是来,碰碰运气……”
涂月打开怀里的蕉叶包,长出一口气,酿肉还在,她拈起一块放嘴里:“你是画师?”
“算……是吧。”青年挠挠头,从怀里抽出一卷短些的,递过去给涂月,“不嫌弃的话,你帮我看看?”
涂月在衣服上揩干净油,才接过来打开。
里头是一幅人物小像,画的是一位妇人在溪边浣衣,那妇人侧身蹲在溪边,衣袖挽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小臂。穿的不是南黎深山里头的衣服,反而更接近大景款式。最妙的是妇人脸上的神态。画上,她微微偏头,嘴角似笑非笑,似乎在听旁人闲唠,笔意疏朗,只是溪水、山石的刻画略微潦草,不及人物那般传神。
涂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脑袋,是个穿绸衫的商贩,大约是刚从巷子里走出来的,腆着肚子,瞥一眼涂月手中的画,低笑一声:“小兄弟,你这也好意思拿到裴老先生门前现眼啊。”
青年脸一红,伸手就要把画轴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