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月却没松手。
“你看这轮廓,软塌塌的,一点儿型也没有。”那中年男人摇头晃脑,指指点点,“这人物怎么歪歪扭扭的,还不在搁在画中间,这颜色……啧啧啧,”他砸吧着嘴锐评道,“太淡了,看起来雾蒙蒙的,还不如我画的呢。年轻人,我劝你回去再练练吧,别在这儿耽误工夫了。”
周围又有几人听着动静凑过来跟着笑,眼里嘴里都是不以为然。
青年的头越埋越低,耳根子烧得通红。
涂月却把画轴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中年人指指点点的手,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倒觉得不错。”
那青年一愣。
“笔意疏朗,气韵倒是生动。”她指着纸上妇人的脸,“虽然我不太懂画,但这情态,确和我阿妈浣衣时一模一样。”
中年人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可凑近细看,又确实反驳不了什么:“外行……外行就会看热闹,看像不像。”说罢,便钻回人群去了。
涂月把画轴卷好,还给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芦……芦生。”
“说起来,你画得这般好……”涂月顿了顿,看了眼人山人海的裴画师宅府门外,“你接活吗?”
“我?你找我画画?”芦生愣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怎么?你不接活?”
“接、接!”芦生手忙脚乱地重新将画轴塞回包袱里,“你不怕我画砸啊?”
“要求不高,砸了就砸了。”涂月摆摆手,转身往前走,又回头补了句,“你别收我太贵啊!”
芦生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地两腿打架,抱着布包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
他借住的地方在芒岭书塾专供书生居住的会馆里,小小的一个居所,随着前朝灭亡,南黎也取消了会考制度,院落显得有些破败和年久失修,也几乎无人居住,小院里堆满了一些刻了一半的木板子。
“这些木板子,是干什么的?”
“这些是版画,刻好形后,涂上颜料便可以印到纸上。”他从里头拣出一个相对好些的,呈给她看,上头刻着的还是人物,是几个孩童树下嬉闹。
“这个……是不是可以短时间内印出大量画纸出来?”涂月翻来覆去地看,突有个好点子。
“是的,只需一张母本,然后刻出模子便可以翻印了。”芦生将那版胚放回去,“你要定许多张吗?”
“那可不好说。”涂月的眼睛依旧跟着那块模板,“少说也得百来张。”
“百、百来张!?”芦生瞪大了眼睛,“那、那你到底是要画什么?”
“母、神、图。”涂月一字一顿。
“啊?”芦生挠挠头。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芦生抱着一打书册进来,屋里头已经堆了不少摊开的书册,“南黎现存的国志、县志里,的确从未记录过母神的具体形象。”
“没有记录,就不能画吗?”涂月翻了翻书册。
“倒也不是。”芦生摇摇头,“但是总归要有些凭依。虽然我不知你要做什么,但总归到时候别人问起来,你还能对答。所以,我们可从记录中寻找一些端倪。”他指向一处,“比如这里,说母神教南黎先民农耕织布,教他们四季播种的规律,那么我们画时,便可让母神穿上南黎传统的农衣,身边布置些农具;”他翻开另一册,“这里说母神教先民们制药采药,便可以画上穿着医者服饰的母神,周围点缀些药草图案。”
涂月凑过去看那些泛黄硬脆的书册,上头墨迹斑驳,不少字已然模糊不清,但大体还能辨认。
母神教农耕、教纺织、教节气、教医药……零零散散地,散落在不同的篇章里。
“母神化为老翁,授人以渔。”
“母神托梦于少年,示以矿脉。”
南黎各处各世代记载的母神,形象各异。有时她是中年农妇,有时又是老妪,还有的时候甚至是男子。芦生翻出另一侧,指着说:“你看,这里,说她是无面之人。只闻其声,却堪不破她的外形。”
“真有意思。”涂月放下书册,“与其说母神不是一个人。不如说……”
“南黎的先民,就是南黎的神。”
“那就更画不出来了。”芦生苦笑,“千面万相,怎么画?”
“正因为千面万相,所以画成什么样,都是母神。”涂月笑道,“放下你的包袱,画你最擅长的便是。”说着,她拍了拍芦生的肩膀,宽慰道,“既然先民就是母神,那也是你的祖宗。既然是祖宗,必定不会对小辈太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