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个小娃娃,还懂南黎事?”方才说话那人笑着逗她,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阿田正要帮腔,想说这两个是大景贵客带来的孩子,自然见识多广,涂月却起身按住了她的肩膀,笑道:“这两个娃娃,正是从南黎来,我们三人,刚从南黎回来。”
阿田还不知道这一茬,闻言也同其他人一样,瞪大了眼睛。
涂荧看着涂月,指望她为南黎说一句公道话。
“南黎,可不是什么蛮荒之地。”涂月笑着,“它只是有着自己的秩序和规则。”
“虽确实没有尹林繁华,那些眼花缭乱的玩乐也少,但胜在质朴。在南黎,大部分的人都生活在自己族群的聚落,虽也有芒岭那样稍大一些的城镇,但并不多。”
“南黎没有东馥林这样一望无际的平地,能够种稻米的地块少得可怜,南黎的先民们便在山坡上一级一级开垦出梯田,从山腰盘旋到山脚。又引来泉水,层层灌上去。每年春日,将秧苗插下,满山都是新绿。到了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稻浪。”她仰头,看向远方,“南黎的树梢上有唱歌的鸟儿,天边有飘荡的云,山里有清冽的水。”
“没有田地的,就去打猎,就去采矿,就去采山货。只要肯花力气,靠着双手,就能过上吃喝不愁的生活。然而……”涂月说道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南黎的平静,都被东馥林踏碎了。”
“广临王带兵,强占了南黎的田地,把种了几辈子的稻田连根拔了,逼着农户种酒芹!”她一拳锤在桌上,“酒芹本是毒药,不能吃不能喝,阴损至极。可还不够,那广临王,还拿南黎人试药!”
“那药人吃了就发狂,不认得爹娘,不认得儿女,只会像野兽一样向前冲!”
席上诸位面面相觑,还是阿田反应最快,她猛地转头:“昨天采珠会上,那人说的都是真的?”
涂月点了点头。
阿田捂着嘴,惊诧地错开眼神。昨夜采珠会上的事情早已传遍,无论是笺舟奴的唱词,还是南黎人的控诉,倒塌的会场,都在一夜之间在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在场各位虽远离城中,但在港口来往亦有些耳闻。
本以为只是奇闻轶事,偏涂月亲口证实。那些虚幻得仿佛吓唬小孩似的童谣成了真,有了血与肉,却更教人害怕了。
“那、那海匪之事……莫非……”树伯小心翼翼地开口,但不敢说全,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涂月不置可否,但大家心里多半有数。
“大王……大王竟……”有人张口又止住嘴,不敢再多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阿田拍案而起,小脸烧得通红,“我看这世道,就不是让人好好活下去的!”
树伯跟着站起来,面色惊慌地直摆手,试图堵住阿田的嘴:“可别、可别,若是让人听了去……”
“都是乡里乡亲的,谁会出去乱说!”阿田叉着腰,扫视一圈,“咱们大家聚在这,一个个的,不都是铁证么?”她随手一指,“林婶,你家前年就把两个儿子卖了,是你自愿的吗?”
被她指着的女人往后瑟缩一下,被人当众揭了伤疤,低下头去,眼圈霎时间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忍着不哭出来。
她不用回答,在座的都记得那两个面貌俊俏的男孩是如何消失的。
“还有你,阿水叔,你家两个姑娘,是不是也卖作采珠女了?现在还知道下落吗?”阿田转向另一个沉默的男人。
那男人侧过头去,喉结滚动。
“我爹的事,我自己说,辛辛苦苦在海滩上拉纤,就指望攒够了钱,带我们娘俩搬离棚户,去陆上种田。可是呢,腿被货砸伤了,船主不赔雇主不管,用两根竹竿就抬回来等死了。就算能买上田,看看树伯,不是一样没有好下场。”
“你这妮儿,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树伯横她一眼,脸上挂不住,拿着自己的铜烟袋起身离席,走到不远处席地而坐,闷下头抠抠搜搜地掏出烟丝填进烟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