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阿田松开拳头,“这些,没什么对不对的。”她摇摇头:“但我,总归是要报仇的。”
“你想怎么报仇?”涂月问。
阿田看着她,脸上五味杂陈,但终究说不出什么,只是回答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仅是要给爹娘报仇,我还要给我的小姐妹们报仇,要给海边的姨姨婶婶报仇!但是……”她看着涂月,“这是一时谋不成,需要从长计议。现下,还需填饱肚子才是正道。”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哭了这么久,我都有些饿了。”
话罢,阿田上前牵起两个女孩儿,往棚户方向走去。
阿田的归来在海边这片棚户里显然是件天大的好事,各家各户都从自己那间漏风的茅棚里凑了些吃食,在空地聚成一团,由隔壁的婶婶用心张罗着。那“桌子”是用几块石头和破船板拼出来的,桌上摆了一盆水煮过的蛤蜊、虾米、螃蟹,摊了一盘子小鱼干,还有一盆糙米熬的稀粥,和一些七零八碎的散物。
见她们过来,婶子笑着说道:“海边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吃着都不长肉,你们莫要嫌弃。”她侧身,伸手拍了拍阿田的脑袋,“这姑娘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总算是回来了。”
阿田仰头笑笑,拉着涂月在桌边坐好,又安顿好涂荧和朔望在她身边好照顾。她笑着靠在涂月肩膀上,冲乡邻们说道:“我这趟能回来,可多亏了这位大景姐姐。”话音未落,她又拿起一只空碗,盛了些吃的,送进茅棚里给下不来床的母亲。
这个空档,邻居们端着水碗拥上来向涂月致谢。
“多谢你照顾阿田。”
“贵客莫要嫌我们这地方寒酸”云云。
涂月一一谢过,说到底阿田能回来,最大的功臣是何守竹,她不好贪功。
“阿田这孩子,最是疼爹娘的,刚学会走路呢,就会跑摊上抓海货了。”坐在对面的婶子嗦一口稀粥,望着阿田家的棚屋满是感慨,“那时候她捉了螃蟹,我给她用草绳串在一起,她就拖着一串螃蟹回家,一路拖一路还喊‘阿爹吃,阿娘吃’。”说着,还顺手抹了把泪。
涂月笑眯眯地听着。
“可惜啊,她爸那腿,真是拖累了一家。”旁边的老伯摇了摇头,叹出口气。
阿田矮身从棚里钻出来,“树伯,你可别这么说。没我爹哪有我。”她走到桌前,往那老伯碗里夹了一筷子小鱼干。
“说得也是,说得也是。”那老伯连连点头,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粥,只觉得自己失言,不敢再多说什么。
阿田自己顾不上吃,忙着照顾涂荧和朔望两个小家伙,伸手给她们剥肥肥的蛤蜊肉,一边剥一边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树伯,我走时你不是去城郊买了块田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别光顾着别人,”树伯招呼她,搁下筷子,又长长叹出口气,“是买了田,但是挣不上钱啊。”
“怎么挣不上?”阿田坐下,抱起自己的碗,挑了只小豆蟹,在嘴里嚼得咔咔响,“不是说现下粮食紧缺,那米价我听人说水涨船高呢。”
树伯摇了摇头:“米价是贵,可跟咱们种地的有啥关系。米价再高,那好处也落不到咱们庄稼人手里。”他叹了口气,“上头前几年发了个什么农法,不让施肥,不让除虫,还不让除草,农吏还三天两头来巡查。我刚去时不懂规矩,就按着往时种菜的习惯,在屋后头沤了点粪肥,被逮了个正着,罚了老鼻子钱呢。”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后来吧,我就按他们的法子种地,让那米那菜自个儿长,可是长出来的又细又弱,那杆子,还没指头粗!”他比了个小手指,“拿去卖,就那么几颗稀稀拉拉的瘪谷,菜商米商还嫌品相不好。”树伯往地上啐一口,“要我说,能长出来就算不错了,还挑什么。卖的那些钱,日常开销都不够,官家老爷还整日上门巡视,变着法子找茬罚钱。我哪受得住啊,索性回来了,还自在些。”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阿田听得直皱眉头,“咱们自己种点东西,都要施点粪肥才长得壮呢。不给施肥,那不是故意不让庄稼长吗?”
“可不是嘛。”树伯往地上啐一口,“后来我不想干了,官家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来收地,收价比我买的要折了好一大截。这一趟倒腾下来,我亏了老鼻子钱,连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都贴里头了!”他越说越气,重重灌了一大口稀粥。
“要我说,要真想找条活路,不如去南边看看?”有人插嘴道。
“南边……你说南黎?”另一人接过话头,“听说……那边都是蛮荒之地……山里人连鞋都不穿,怕是说的话也与咱们不同嘞……”
“才不是呢!”涂荧抬起头,急急反驳道,顾不上嘴角还沾着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