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吹得窗帘翻动,将外头花叶的香气送了进来,她好好地斟上一壶热茶,才轻轻将信纸展开。
“吾妻守竹,见字如晤。
自卿启程,已逾日余。沿途风霜,未知安否?
卿每每公务,辄忘寝食,此吾所深忧。行箧中可备干粮?勿令饥饱无时,自损脾胃。
今晨起,视庭中,卿所植番椒已绽花数朵,皎然如雪,清香扑鼻。吾已为之灌溉,计花落结实,待卿归日,当可共赏红椒垂垂矣。
后,又于椒下得一小苗,谛视之,乃前岁熟果自落,得气而生者。偶阅农书,知此谓“自生苗”,较人力播种者尤健。
吾已移之别盆,俟其长大,则庭中番椒不止一株矣。
卿素嗜辛味,然客途不比家居,饮食切宜珍重。驿站所供,冷则须温而后食,勿惮烦劳。”
读到这里,何守竹不觉莞尔。他们家的院落不大,却种了不少瓜果蔬菜。
她嗜辛,攸之嗜甜,某次她从外头下值回来,林攸之兴冲冲地告诉他,今日趁休沐回林府请安时,从他母亲的院子里,硬是拽了一棵番椒同一棵朱瑾回来。他说得理直气壮,倒是把素来疼爱他的林母气得直摇头,说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
那株番椒苗刚移过来时蔫头巴脑的,她说怕是活不了,平白糟蹋了。林攸之便每日早晚殷勤探看,松土施肥,修枝浇水,竟真把它养活了。
而那棵朱瑾……
砂糖价贵,在桐花巷那段清苦的日子里,买糖也算一桩奢侈。
林攸之便教她在朱瑾开时,折下花来,凑近花萼轻轻一吸,那一小滴花蜜甜津津的,却足以把整日的疲惫都稀释。
她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
“自卿衔命,同僚见我,多加礼敬,揖让周旋,异于往昔。
然亦有相狎者,戏谓吾曰:“林君今日青云,赖得贤内助耳。”
吾笑而应之:“诚然。吾妻殊绝,君等殆嫉之耳。”其人语塞,落荒而退。
凡此种种,吾皆甘之如饴。每闻人称卿能,吾心窃喜,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看到“吾妻殊绝”四字,何守竹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林攸之,真是……她几乎能想象到,他在同僚面前说这番话的模样。面上挂着谦和的笑,语气阴阳怪气不紧不慢,可挺起的胸膛,眼神里的得意,那真是藏都藏不住。
何守竹摇摇头,呷一口温热的茶,继续看下去。
“近日归省,见家中后厨藏胡椒数握,忆卿嗜辛,遂向母亲掇取,归而渍之。与豆橛、白菜等,盐醋香料调匀,层层压实,封于陶瓮中。待卿还家,酱菜当已入味,辛辣醇厚,正堪佐粥。
今日下值,偶过城中河畔,见春水初涨,杂花夹岸。徘徊久之,去年今日,正与卿同游城郊,卿之笑意,犹在耳中。然行至曲桥处,见木栏朽坏,摇摇欲坠,此处往来行人甚众,若有老幼失足,岂非祸事?吾已拟文,明日呈报工部,促其速修。
待卿归来同游,此栏当已焕然,不复为患。”
到这里,本已落了款,林攸之又在信后头添了一句。
“夜已深矣,搁笔不能就枕。推窗见月,天涯共此一轮,犹觉不足。”
窗外的夜风又撩了撩帘子,伴着熹微的月色。何守竹轻轻将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丝不苟地折好,贴在心口。
那信纸经过一路的颠簸,边角被风雨洇出几团淡淡的潮痕,字迹的墨香早已散了大半,那些她熟悉的气味,被一路的风尘取而代之。可字里行间的温度,却这般熨贴。
她长舒一口气。明日就要启程回家了。
等回了家,番椒该结果了,朱瑾也该打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