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为什么。
涂月陷入了沉默,看着微风将她面前的酒吹起涟漪。月亮才刚刚升起,太阳还未没尽,微醺的夜空亮着两轮日月。天上一轮,杯中一轮。
良久,她终于开口:“我虽不是南黎人,但落难之时,是南黎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在南黎有了亲人,有了朋友,我要保护他们——”
未等她说完,朱藏翎抬起手,截断了她的后半句。
“这不够,这还不够,”他放下手,“这还不够作为你帮助南黎的理由。”
涂月气急,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何以不够?那些都是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保护他们,为何不够成为理由?”
“若只是为了保护她们,大可以重新寻个落脚处,安稳度过一生。”朱藏翎不急不慌地呷了口酒,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睛审视她,“东馥林的兵力再雄厚,也不可能搜遍南黎的每一座山,每一处洞。”
涂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们自己的土地,他们自己的家,凭什么要他们走,凭什么要向侵入者退让?退了这一步,下一步呢?今日是我身边的人退,明日是我不认识的人退,退到退无可退那一天,整个南黎还有好地方活吗?”
“他们。”朱藏翎重复了她的话,将这个称呼单独拎出来,“不是‘我们’。”
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刺破云层,将整个院子照得雪亮。
就这一瞬,涂月脸上的表情映得明明白白,一清二楚。是茫然、愤怒、迷惘交织在一起。
雷声滚滚而来,碾过他们的头顶,往远处去了。
涂月没有回音,朱藏翎也没有催她,只是看着空中不知从哪飘来的一朵厚重的云。那闪电方才就是藏在那后头。只是还不够厚,不足以下一场骤雨。
朱藏翎又往自己面前的袖珍小杯斟满,皱着眉头饮尽。这杯子实在是太小了,喝起来难受得紧。他腹诽着,伸手想去探涂月挪走的碗,抬头却见眼前这姑娘还同木头似的,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她呆滞的原因,似乎是因为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收回手来:“南黎有个传说,古时有一位樵夫,捡到一只受了伤的雀鸟。樵夫为那鸟雀治伤,又给鸟雀喂食,养在屋檐下。”他仰着头,声音低缓,不紧不慢地,像是在讲一则与二人无关的故事,“那雀鸟伤好了,却也没有飞走,整日为那樵夫的茅屋木柱捉虫,或是衔来引火的干草。樵夫问它:‘你为何不走?’雀鸟说:‘我要报恩’。后来,那樵夫老了,死了,雀鸟还是不走。旁人问它:‘你为何不走?’那雀鸟说:‘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凝视着涂月那双茫然空洞的眼睛:“你救过他们许多次,恩,早就够还了。你为何不走?”
“因为……”她嚅嗫着嘴唇。
“因为我也是那鸟雀,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不知该去往哪里。”
她没有来处,因为确实不知道从何而来,不知自己究竟是大景人、南黎人还是东馥林人。
或许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或许是竹子里冒出来的,反正都一样。
这十多年,像一棵飘萍,风吹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朱藏翎看着她,跟着沉默了良久,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可有仇?”
像是有人叩响门扉,她抬起眼睛,斩钉截铁地答道:“我有。”
她本可以如寻常儿女那般长大,替父兄温酒,同母亲缝补,在化冻的溪边捶衣,在开花的树下捣药,可能是安贫乐道,可能是小富即安,但绝不是如今这般刀口舔血。
是谁,夺去了她的人心!
又是谁,剥去了她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