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他们,怕是养虎为患;可赶走他们,又怕这群穷书生篆书骂东馥林刻薄寡恩。最省事的法子……”陈亦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就让他们自己消失。说是为了遗族好,不声张,不追查,不记录,过个十几年,就没人记得东馥林曾有过这么一群人了,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他讲得兴起,话锋一转“说起来,又说起来,你们二人不是东馥林的,到了这儿,见着咱们这儿女子处境,恐怕是要大吃一惊吧?”他搓了搓手,脸色微红,今夜不吐不快,“你们可知,这一切究竟缘何而起?”
“为何?”涂月心甘情愿做他的捧哏,替他续了酒,只望他一气说完,莫要再卖关子。
陈亦霖润了润喉咙,示意两人凑近,压低了嗓子:“自然,也是因为前朝那位戚皇后啊!”
涂月心头微动,几条线索在脑中连上,但不等她细想,陈亦霖早已刹不住话头,自己接上了。
“东南西北四王最初分封那会儿,哪一个不是皇孙贵胄,子孙血脉?不过岁月更迭,几代人下来,有些藩国早已换了主张,国姓都改了好几遭了。”他一面说,一面不忘拿眼风扫一眼朱藏翎,“但东馥林这支,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前朝血脉。当然了,这里头有没有过狸猫换太子,已不可考,但至少谱系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而最初那藩王,最是记恨戚皇后当年手段,梁子结得可不浅啊。自东馥林分裂之初,便对女子干政忌讳得很。一朝脱离大景辖下,便即刻剥离女学、废黜女官,把前朝制度翻了个底朝天。”
他摊了摊手:“可这何尝不也是一种自断一臂?你瞧前几日大景来那女使臣,那口齿、那气度,往那一站,满朝文武压不住她一个人。哪里是如今东馥林能养出来的?咱们这儿,找不出半个能比肩的。东馥林的女人,顶天了能认个字,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能把嘴闭上,把手绑好。”他喝了口酒,叹道,“今日看朝堂上那些个草包耀武扬威,心里便堵得慌。”他顿了顿,两眼一醒,“这话我也就是在你们两个面前说说,出了这个院门,我可是要抵死不认的啊!”
涂月等他找补完了,才笑着接过话头:“难道他们没有觉察到东馥林的恶意?为何不再去南黎避祸?”
“你这就不明白了。”陈亦霖摇摇手指头,酒坛已空,他撇撇嘴,“留在南黎的,都是心甘情愿隐姓埋名的。那些耐不住野心的,才往东馥林跑。除了东馥林,东南西北还有哪家敢收留?富贵险中求嘛,想借着藩国的壳子重振旗鼓,自然得冒一些风险。”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酒醉的促狭,“但是啊,‘戚’这个姓,本就是戚皇后取‘弃’字同音。她麾下最早的那群人,不过是一群伶仃孤苦,无父无母,无根无基,哪有什么血脉根源。这天下的孤儿,都是戚家人啊。”
他说完这话,也不管两人作何反应,摇摇晃晃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往园子另一头晃,去逗弄一旁捉虫的哑女,一老一小在木丛旁闹作一团,不成体统。
“就这酒量,也来贪杯。”朱藏翎横了他背影一眼,端起面前的袖珍小杯,将残酒一饮而尽,“真是浪费了这好酒。”
“你的毒,喝酒无碍?”涂月把弄着眼前的空杯子,问道。
朱藏翎一怔,下意识拢了拢领口:“无碍。”随后又问道,“他说的那些,你觉得如何?”
既没否认,又岔开话题,怕是这毒已非一日之寒。她并未纠缠,顺着他的话头开口:“我觉得……我觉得,大景的人事里恐怕也有东馥林或戚氏的手笔。醉梦膏、酒芹这两桩,不该这么巧。醉梦膏刚在大景过了明面,东馥林便已经去南黎推田而种。你不觉得,这就像是,专给大景铺的路吗?若是这样,”她顿了顿,目光里是浓重的困惑和沉郁,“戚氏……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复国?拿回……属于戚氏的一切?”朱藏翎猜测,合情合理。
“若是复国……那便要……”她刚要说出口,忽然一阵浓郁的酒气氤氲上来,话音陡然截断。涂月猛地回过身,见陈亦霖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她背后,正瞪着一双涣散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
那眼神平白叫她在夜里起了一身疙瘩。
不带涂月发问,陈亦霖已伏下身子,一只手按在她肩上,他伏近涂月耳边,满嘴酒气扑面而来。
“我听说……大景那位戚太妃,好像在追查一个人。”他打了个酒嗝,臭气逼得涂月直往后仰,陈亦霖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不会是你吧?”
话音刚落,他似是再支撑不住,老脸一白,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身子一软便往地上伏倒。庑房前收拾衣物的独臂妇人见状,慌忙丢开手头活计,招呼其他人几个一同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他从地上加起来,半拖半抱地拉回他自己的寝院。
偏生那陈亦霖还不老实,双手在空中乱舞,比着数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藏翎,咱们再来比划,我就不信,赢不过你了!六六六!五花马!”
声音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完全消失,只给小院留下淡淡的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