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河川缘于不见之地,汇于不见之地。
不见河源——不见其声,不见其形,不见踪影。千百年来,无人亲眼见过祂,祂却无处不在。祂在虚无中诞生,知晓自己的使命,不遗余力地奔赴极旱之地。
烈阳如火将荒野晒成火炉,整片地界热得吓人。
大地犹如放在铁锅上的肉,正滋滋冒烟。方圆百里草木尽数枯死,连片的黄土入目荒芜,连流动是风都是热的。
这里是人界最边缘的地界,与妖界接壤,四周只有寥寥几处人家,最集中的城郭在十里开外,而如今被妖族寻珠队秘密入驻此处。
土坡高处站着两个妖族长老,正是此次带队搜寻潮汐珠的主事之人。付虚满脸萧索,蜡黄的脸被蒸得黑红,“整整一个月,地界燥度已经达标。”
他话里有话,就在一月前他们到达此地,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他身侧是另一名长老付生,“此法是否太过激进。”
这句话说的似乎有些晚,他们一到此地便暗中施法,强行扭曲了此地气候。持续一月剧烈炽热将本就干燥的地界化作炼丹炉,寻常百姓全都熬不住,短短一月死了三四户人家。
付虚闻言,淡漠地说:“成大事不拘小节,些许凡人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会传到人族仙门耳里……”付生疑虑后又释然,如今人妖联盟这种情况下人族仙门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身后不远处立着一名样貌普通的小妖,安分站在石堆下的阴影里,看起来和周遭站岗的妖兵没有任何区别。
只不过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正是潜伏多日的晏危。
正值守的他刻意却不着痕迹地寻石堆下站,可见这热连魔尊都受不了。
妖族筹谋已久,一路研究不见河源的现世节奏,定下了这般极端的计策。
寻常百姓熬不住这天气,只能拖家带口逃离故土,被留下的大多是无依无靠的老人孩子,他们牵去唯一的枯木林边搭起帐篷,依靠唯一的几乎干涸的小河生存,在持续的高温干旱里苦苦支撑。
将时光缓缓拉回一个半月之前。
那日天宇阁大殿内,晏危召集楼主齐聚一堂,商讨后续应对策略。
此时人妖两界各有安排,倘若大举对魔出兵只会自己落入自顾不暇的境地,对手不当不至于这般蠢。
将领不该怕放权,有将不用,大权独揽只有累死的命。晏危思虑过后决定由花重锦全全接手天宇阁最为稳妥,加以燚协助,足以镇守魔界。
两人留守魔界后方,打理事务,接应前线情报。
剩余四名楼主全部动身离阁,分散探查三界不见之地的线索,另派文州重点紧盯妖族动向。
会议落幕之后,殿内人流散去,晏危独自立在殿中,反复权衡利弊。
关于不见河源,妖族掌握的线索必然远超他们临时搜集的零散情报,想要跟上妖族的节奏,甚至抢先一步破局,必须有人亲身混入妖族内部。
三日后深夜,夜色漆黑无月,晚风悄然无声。
晏危在妖族营地之外徘徊许久,打定今晚动手。
他秘密观察两日,发觉驻地内妖兵数量最多且多数都是籍籍无名的小妖,日常只负责值守巡界,从不参与高层议事。
数量多却无存在感,是最好伪装的。
晏危挑了一个性格木讷寡言,极少与人往来的小妖。此妖以沉默度日,身边没有熟识同伴,性格行为突变也不会有人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
晏危利落了结此妖性命,完美复刻这名小妖的容貌,借着这副普通皮囊,顺利混入妖族队伍。
他当初猜想,潜伏在妖族内部,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妖族的行动动向。
妖族但凡有任何秘境探查的动作,都会逐层传递到基层队伍,他便能提前截获情报,让天宇阁抢占先机。
可潜伏至今,一路跟随妖族队伍辗转地界,他才慢慢发现,自己当初的判断出现了偏差。
妖族的确掌握着一些不见河源的出没规律,可整体推进速度并不比他们快多少。
这不见河源当真神秘,晏危立在热风里,高温让人思绪烦躁。
他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潜伏至此,本想占据情报先机,如今看来,这份冒险并没有换来优势。
坡上的两名长老依旧在谈话,“再等三日,极旱达到巅峰,不见河源必有异动。我们只需在此静待祂现世即可。”
“喂,小乙!”远处一个妖兵叫道,“换防。”
“小乙”这妖生前应该是家里老大,因此得此外号。
晏危清楚这是在叫自己。
喊他的是巡队领队,一个外表敦厚内里却蛮横的妖兵。对方靠在营边木杆上,抬下巴朝他示意,“小乙,过来。”
晏危稍微佝偻着背,将个怯懦听话的底层小妖扮得有模有样。
那领队随手丢过来两个水壶,沉甸甸砸在晏危怀里,“先别急,去供水处打满水,直接送我帐里。”
这就是故意找茬,晏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