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路瑟请每天都读一读这些话:
好好吃饭。不要只靠泡面和汽水过日子。
一定要多喝水尤其是夏天。
晚上不要太晚睡。
每天都要自己做饭。厨房有温度,心里才会有温度。
记得照顾后院的菜园。它们每天都在等你去看一看。
……
就好好休息当你觉得累了。你不需要一个人扛起全部的重担。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千万不要绝望,更不要做任何傻事,路瑟。
你是你妈妈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无论生活会变得多么黑暗,我都真心相信前方一定还会有光。请千万不要亲手把那道光熄灭。我并不希望你成为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并且是为你自己而活。
大卫·雷文斯伍德。”
路瑟默默地从头到尾把那整段话读了一遍。
随后,他脱下鞋子整齐地摆在鞋架上然后回自己房间去换衣服。没过多久他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 T 恤和一条浅棕色短裤往后院走去。
他的菜园生机盎然. 生菜、番茄、韭菜、菠菜和葱排成一行行整齐的垄挨在一起生长。
角落里有几丛玫瑰靠在一起,花朵虽然已经不如两个月前那样耀眼却仍然顽强地开着。不远处站着两棵挂满果实的柠檬树,而在院子正中央则是一棵小苹果树枝头缀满了成熟的苹果。
路瑟抬头看了看高处那几个硕大的苹果打量了一会儿,这才低下身子开始拔草。
这个菜园最初是他外婆一手打理出来的,外婆去世后又由外公照料了好些年。
三年前那件事之后,等到路瑟好不容易稍微振作起来时这片菜园因为长期无人管护早已经乱作一团。玫瑰丛、柠檬树和那棵苹果树还勉强算是长得不错,可一行行的蔬菜却因为缺水几乎全都枯死。
有几棵生菜甚至已经抽薹长出了细长的花茎。他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还能抢救的部分救下来把那些老掉、腐烂的植株统统清理掉然后从头开始重新种下一茬新的蔬菜。从那时候起他一点一点学着如何照顾这片菜园。一直到现在路瑟差不多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小小的自学成才的农夫了。
首先他开始拔草。因为几乎每个星期他都会做这件事,杂草从来长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接着他又仔细检查了每一株菜看看有没有害虫,确认无碍之后才轻轻地给它们浇水。
说实话,随着慢慢习惯了这种缓慢节奏的园艺生活路瑟也渐渐从中发现了一种安静的快乐。那不只是收获自己亲手劳动成果时的满足感,更重要的是他感觉这座菜园好像是世上唯一一个会对他的付出做出回应、对他的努力有所回馈的存在。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在默默肯定着他这个人的存在。
在回屋之前他采了几颗饱满通红的番茄,又摘下一个熟透的柠檬,还拽了几把脆生生的生菜。今晚的晚餐会是一份简单的沙拉配上三天前剩下的那锅牛肉炖菜。旁边还要来一杯新鲜的柠檬水。
吃完饭就是学习时间了。路瑟那张小书桌就放在卧室里。其中一条桌腿早就断了,他只能在下面垫了一摞书勉强让整张桌子不至于倒下。他大概只需要半个小时就能把当天的作业做完,把学过的内容过一遍。
然后他爬上床裹进被子里开始看电视。夜色在寂静中慢慢流逝,街上传来的隐约声响透过墙壁,轻轻渗进房间里。
今晚是万圣节,街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小孩子们挨家挨户敲门要糖。
但这一切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三岁那年第一次去讨糖的情景。
那天万圣节的夜晚小小的路瑟透过窗户往外看到街坊邻居的孩子们都穿着奇怪的服装,拎着各种形状、五颜六色的塑料桶在街上又跑又闹。
他甚至都没想过去加入,因为他非常清楚如果自己靠过去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可路瑟那天晚上却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那些孩子只要把塑料桶往前一伸再冲着大人们大声喊上一句什么,大人们就会笑眯眯地抓一把亮晶晶的东西塞进他们的桶里。
路瑟的眼睛像猫头鹰一样锐利。即便只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也能肯定那些“宝贝”是可口的巧克力和糖果,跟他外公偶尔才会让他吃一点的那种一模一样。大卫总说吃太多会把牙齿吃坏到时候就不得不去看可怕的牙医。
小男孩一点也不喜欢牙医但这不代表他讨厌巧克力。天底下又有谁会不喜欢甜甜的带着坚果香味的士力架,或者那一颗颗脆生生的 M&M's 呢?
他飞快地冲进厨房东翻西找了一通随后又像一阵风似的跑进客厅。客厅里他的外公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厚重而古老的书在看,书名是《论巫术狂热》。
他身旁的木桌上还摊着几本类似的书:《巫术、驱魔与附身政治》《女巫之槌》《魔法师》《格阿提亚》……
“糖。”路瑟双手捧着一个大大的塑料碗说。
他特意挑了家里最大的那个碗,足足有他这个三岁小孩的脑袋两倍大。毫无疑问这个碗可以装下一座糖果小山!
大卫·雷文斯伍德教授从书页上抬起头来愣了好几秒。路瑟扯着外公的衣袖把他往门口拽,一边拽一边直指门外正在上演的一幕。
“哦,今晚是万圣节?”大卫这才反应过来。
“糖。”路瑟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坚持。
外公一向不允许他一个人出门。大卫不知道叮嘱了路瑟多少次:要是自己乱跑迷了路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家。
大卫像被定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孙子。
“路瑟要糖!”小男孩宣布道故意学着 大卫教授在课堂上讲课时那种威严的语气。
老人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去沃尔玛,路瑟。你喜欢什么糖外公都给你买,不用到处去跟别人要。”
“路瑟想要‘收到’糖。”男孩固执地坚持,眼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路瑟已经向邻居们挥手好多次了却一次都没有得到过回应。今晚是他终于能和别人打交道的绝佳机会。他从来没有和外公之外的任何人说过话,更没有建立过什么联系。
大卫轻轻叹了口气握住男孩的小手说道:
“好吧。路瑟,乖,不要哭。”
路瑟立刻把外公往门口拽仿佛生怕他会反悔似的。两个人只走了几步就来到了左边邻居玛格丽特小姐家门口。她是一个和自己的猫桑尼一起独居的中年女人,此刻刚把糖发给一群吵吵嚷嚷的三个孩子。
“万圣节快乐,玛格丽特小姐。”大卫打招呼道。
“万圣节快乐,大卫教授。最近还好吧?”她问。
“我挺好的。你发这么多糖,真是太好心了。”大卫回应道。
“哎呀,只是给孩子们一点小零食而已。看到他们拿到糖开心地欢呼我心里也特别高兴。”玛格丽特温柔地笑着说。“那今晚是什么风把你吹来我家门口的?”
路瑟往前迈了一步把他那只巨大的塑料碗用力高高举起。他拼命回想之前听到的那句话,大声喊道:
“卡车还是奶酪!”
没有任何反应。显然他说错了。
“骗子还是树?”
仍然没有回应。
玛格丽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困惑起来。为什么这个老人一句话也不说?
难道……他有点糊涂了?可怜的大卫教授……
“哦,我孙子也想玩要糖的游戏。”大卫解释说,一边轻轻把 路瑟推到她身前一点。
“不给糖就捣蛋!”路瑟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喊得非常清楚,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已经看到玛格丽特糖果篮里的奇巧巧克力了!那就是里面夹着松脆威化饼的巧克力棒。路瑟记得非常清楚。
玛格丽特环顾四周确认教授腿后面没有藏着别的小孩。
可是……自从两年前大卫的女儿因为流产后抑郁去世,他就一直一个人住。哪来的孙子?还是说……
一个让人心里发凉的念头突然从玛格丽特脑海里闪过。她脸色猛地煞白,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你、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可她的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路瑟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手一松,把塑料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当啷声。然后他一头钻进大卫的大衣里把脸紧紧埋在衣料里。
大卫感到他那一双小小的肩膀在不停发抖,又叹了口气。他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嗯。只是个很糟糕的万圣节玩笑,对不起。可以给我一点糖吗,玛格丽特?”大卫开口说道。
“当、当然……当然可以。全、全都拿走吧。”玛格丽特结结巴巴地说,一把把整篮糖果塞进大卫手里然后急急忙忙地退回屋子里。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只留下这对祖孙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
“路瑟,你看,她给了你这么多糖。”大卫把 路瑟抱起来。
小男孩抽了抽鼻子用手擦掉眼泪。
“她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她不想跟我说话。”他一边打着嗝一边说。
“对不起,路瑟,我真的很对不起。外公发誓一定会想办法让大家都能看见你,我保证。现在,你想先吃士力架还是奇巧巧克力?”大卫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问道。
“奇巧巧克力。”男孩咕哝了一句。
从那天起邻里间开始流传起各种闲话说大卫·雷文斯伍德教授上了年纪糊涂了,脑子被丧女之痛给折磨坏了。
而也是从那天起,路瑟再也没有提起那该死的“卡车还是奶酪”了。
…
那天傍晚,电视里播放着全国各地万圣节庆祝活动的现场直播,画面不断在各个城市间切换。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红光提醒着 路瑟今晚也是血月之夜,这几天学校里的同学们一直在窃窃私语地谈论这件事。电视节目画面一转切到了纽约彼得堡街区那条人潮汹涌的大街。
夜色渐渐深了下去。主持人的解说声在背景里单调地响着,路瑟的眼皮一点一点地开始打架。
突然,“哐当!”
客厅里猛然传来一声巨响把刚刚昏昏欲睡的路瑟一下子惊醒了。
作者注: 卡车还是奶酪”(英文 Truck-or-cheese)的发音和美国万圣节时孩子们说的 “Trick-or-treat” 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