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芸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转身跑进了私塾大门。

何思玥站在车边，晚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她看着沈晏：“沈公子说话，总是这么……特别。”

“商人嘛，总得有些特别的眼光。”沈晏重新发动汽车，但在离开前，他摇下车窗，递出一个小纸包，“差点忘了。码头茶摊的桂花糕，刚出锅的。给学生们分分，算是我这‘投资人’追加的一点‘福利’。”

纸包还温着，透过薄纸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何思玥接过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只是一瞬，却像被春日午后的阳光烫了一下。

“她们会喜欢的。”她说。

沈晏点点头，驾车离去。

车子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尾灯的红光像两粒渐熄的炭火。

何思玥捧着那包桂花糕，站在私塾门口。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投资一个更好的未来。

忽然间，她很想看看，这个满身铜臭却心怀赤诚的商人，究竟能投资出一个怎样的未来。

她转身走进私塾，桂花糕的甜香在夜色中弥散开来，温柔了整个春夜。

晚上，何思玥回到家中的时候，全家人都整齐的坐在餐厅，等她回来吃饭。

“思玥，累了吧，赶紧坐下吃饭。”白母帮她拉开了凳子。

何思玥刚吃点东西，一旁的何荣笙开了口，“我听说，你今天带女生们去户外写生了？”

“对啊，怎么了？”

“你知道这样，会引起不少老学究的反对？你的着装已经很另类了，你还想带女学生一起改变？”

“上海作为都市和文化中心，我觉着可以适当去改变女孩子，女孩子不是只能呆在宅院之中，学习女工、三从四德以及背诵《女诫》，也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

何荣笙将筷子重重搁在碗边：“外面的世界？思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女子私塾吗？陈校长能把这所学校办起来，已经是顶着天大压力了！”

“正因为如此，才更该让她们走出去看看。”何思玥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像细针一样扎人，“父亲，您送我去英国留学时，不也是希望我能看更大的世界吗？”

“那不一样！”何荣笙的额头青筋微跳，“你是白家的女儿，有家世护着。可那些女学生呢？她们大多出身普通，甚至贫寒。你带她们抛头露面，若是传出闲话，她们将来还怎么嫁人？私塾还怎么开下去？”

餐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白母想打圆场，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何思玥看着父亲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餐厅，父亲拿着林老师的推荐信，对她说：“去吧，去看看泰晤士河，看看大英博物馆。我们这一代人的眼睛被旧礼教蒙住了，你们该看得更远。”

那时的父亲眼睛里是有光的。

“父亲，”她放缓了声音，“您还记得送我去码头那天的情景吗？”

何荣笙怔了怔。

“您说，希望我学成归来，能为这世道做点什么。”何思玥的目光扫过餐桌旁沉默的弟妹们，“现在我回来了，在女子私塾教书，想带学生们看看真实的世界——这不就是您希望我做的吗？”

何荣笙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女儿，旗袍的立领衬得她脖颈纤细，但脊背挺得笔直。这姿态让他想起亡故的父亲——那位在戊戌年支持变法，最终郁郁而终的老举人。

“可是思玥，”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疲惫，“这世道……没那么容易改变。你知道我今天见谁了吗？教育局的王局长，他说私塾再这样‘新潮’下去，明年可能就拿不到补助了。”

“那就不要补助。”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沈晏站在餐厅门口，不知何时来的，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色西装，手里拿着顶礼帽，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笑意。

“伯父，伯母，打扰了。”他微微欠身，走进来，“我刚从商会那边过来，本来想明日再来拜访，但在门口听见你们说话，就冒昧进来了。”

何荣笙连忙起身：“晏来了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快请坐。”

沈晏在空位坐下，很自然地将礼帽放在一旁：“何老师带学生写生的事，我也听说了。倒是巧，今天我在码头看货，正好遇见了她们。”

何思玥看向他。

餐厅的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两点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沈公子也看见了？”何荣笙试探地问，“你觉得……这合适吗？”

“合不合适，要看从什么角度说。”沈晏接过佣人递来的茶，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若从老派人的角度看，自然是不合适——女子就该深居简出。但若从教育的角度看，”他抬眼看向何思玥，“我觉得何老师做得很好。”

何荣笙愣住了。

“今天在码头，我看见那些女学生画画时的神情。”沈晏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商人特有的说服力，“她们在观察、在思考、在记录。这不是简单的‘抛头露面’，这是在认识真实的世界。而认识世界，是改变世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