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何思玥在沈晏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沈晏,我没有家了,我没有爸妈了。”
何思玥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把脸埋在沈晏肩头,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
“沈晏……他们最后……最后看着我……让我跑……”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可我跑不了……我被按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的思玥,他骄傲的、总是挺直脊背的思玥,被人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眼前。
而他不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痛苦。
“你知道吗……”何思玥的声音飘忽起来,“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血……那么多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流了一地……”
她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我爹身上那件长衫……是我娘新给他做的……湖蓝色的……她绣了竹叶在袖口……说竹报平安……”
她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血把竹子……染红了……全红了……”
沈晏抱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她心里的那个洞。可他知道,有些伤,是填不上的。只能等它自己结痂,等时间把它磨成一道疤。
“思玥,”他声音沙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我在这儿听着。”
“我没有家了……”何思玥重复着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何家的宅子被封了……书房里的书被扔了一地……我娘养的那缸金鱼……没人喂……都死了……”
她说得颠三倒四,一会儿是父母,一会儿是宅子,一会儿又是些不相干的细节。
但沈晏听懂了——她的整个世界,在一夜之间崩塌了。不仅是亲人,还有那些承载着记忆的物件,那些构成“家”的一切,都没了。
“我那天……那天想给我爹擦擦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是血干了……擦不掉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空洞:“我手上……好像还有血……你闻到了吗?血腥味……”
沈晏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有血,思玥。你手上很干净。”
“不……有……”她固执地说,“洗不掉的……永远都洗不掉了……”
她的眼神涣散了,像是又回到了那片空地,回到了那个染血的清晨。
沈晏知道,这是创伤后的应激——那些画面会不受控制地反复出现,像噩梦,但比噩梦更真实,因为它是真的发生过的。
“思玥,”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我是沈晏,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现在在法租界,在我的公寓里。你安全了。那些伤害你的人,已经抓起来了。”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才慢慢聚焦。
“沈晏……”她喃喃道,“真的是你……”
“是我。”他点头,“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这么久了。”
何思玥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安静的、温顺的泪。她靠回他怀里,声音疲惫得像走了很远的路:
“我好累……沈晏……我好累……”
“那就睡一会儿。”他轻拍她的背,“我在这儿守着你。”
“我睡不着……一闭眼就……”
“我陪着你。”沈晏打断她,“你闭眼,我就在这儿。你做噩梦了,我就叫醒你。你冷了,我就给你盖被子。你渴了,我就给你倒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思玥,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疼,我分担一半。你的累,我分担一半。你没有家了,我给你一个家。”
何思玥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鬓发里。
许久,她才轻声说:“沈晏……你何必……”
“因为你是我的一直喜欢的女孩子。”他答得毫不犹豫,“守护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是我一生必修课。”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柱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何思玥终于睡着了。呼吸很浅,眉头还皱着,但至少睡着了。
沈晏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怕惊醒她。他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里那种尖锐的疼,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绵长的痛楚。
他想,也许这就是爱——不是你看到她完美时的欣赏,而是你看到她破碎时的疼惜。不是你想拥有她的完整,而是你愿意用自己的完整,去补她的残缺。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思玥,从今往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命就是你的命。你想哭,我陪你哭。你想报仇,我帮你报。你想重建何家,我出钱出力。你想办女子私塾,我倾家荡产也支持。”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