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沈晏打断她,“我说过,从今往后,你的疼我分担一半,你的累我分担一半。接送算什么?”
何思玥看着他,忽然问:“沈晏,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可怜我吗?”
这个问题让沈晏愣住了。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
“思玥,如果只是可怜,我会给你钱,会帮你安排好一切,但不会陪着你疼,陪着你哭,更不会看到你受伤的时候,我也跟着心疼,更不会……更不会想和你共度余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勇敢,因为你善良,因为你在最艰难的时候,依然想照亮别人。而这些,跟你的遭遇无关。即使你没有经历这些,我依然会被你吸引,依然会想对你好。”
何思玥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梨汤,汤面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沈晏认真的脸。
“沈晏,”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沈晏握住她的手,“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民国十四年秋,上海的教育界迎来了一场剧变。
新颁布的《私立学校管理办法》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原本就不平静的学界。
规定要求所有私立学校必须重新登记,师资需有“相关机构认可之资格”,课程需“符合最新颁布的教育纲领”。女子私塾这类“非正统”的教育机构,首当其冲。
陈校长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头上多了几缕白发,第二天清晨,她对何思玥说:“思玥,私塾……可能办不下去了。”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何思玥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该落的叶,留不住。
“是因为新规定吗?”她问。
陈校长点头,疲惫地揉着眉心:“教育局要求我们增设‘家政’‘女红’课,缩减‘新文学’‘西洋史’的课时。还要把几位老学究塞进来当‘督导’……这已经不是我们当初办学的初衷了。”
何思玥沉默。
她明白陈校长的意思——妥协,就能继续办;不妥协,就只能关。
“您打算怎么办?”
陈校长苦笑:“我打算把私塾卖了。趁着还能卖个好价钱,给老师们发足遣散费,给学生们安排好去处。”她顿了顿,“思玥,对不起,我……”
“您不用道歉。”何思玥轻声说,“您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她回到教室,看着那些熟悉的课桌、黑板、画架。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这里曾经是她的战场,她的理想,她的绿洲。
而现在,绿洲要消失了。
最后一堂课上,何思玥没有讲课文,也没有教画画。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轻声说:
“今天我们不说课,说说话。”
女孩们都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我要辞去教职了。”何思玥说得很平静,“私塾要关,这是时局所迫,不是任何人的错。”
教室里一片寂静。
周晓芸第一个哭了,然后是沈希希,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女孩。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不要哭。”何思玥说,虽然她自己眼眶也红了,“我教你们的第一课是什么?是‘看见’。看见这个世界,好的一面,坏的一面,光明的一面,黑暗的一面。”
她走下讲台,走到女孩们中间:“现在,你们看见了一件事——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断了。有些理想,实现着实现着就碎了。这很疼,我知道。但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重要的是,路断了,能不能找到新的路?理想碎了,能不能拼凑出新的理想?”
周晓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何老师……我们还能做什么?”
“能做的很多。”何思玥说,“去正规学校继续读书,去学一门手艺,去工作,去结婚,去生孩子——但无论做什么,都要记住你们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女子也有思考的权利,也有选择的权利,也有看见更大世界的权利。”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这个教室会关,这所私塾会没,但你们眼睛里的光,不能灭。”她转过身,看着女孩们,“只要光还在,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你们都是自由的。”
下课时,女孩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老师再见”,而是一个个走过来,拥抱她。有的在她耳边小声说“谢谢”,有的塞给她自己折的纸鹤,有的只是默默地抱一下,眼泪蹭在她肩上。
周晓芸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一幅画放在何思玥桌上——画的是私塾的庭院,老槐树下,一个女子在教一群女孩画画。画角题了一行小字:“师恩如光,照我前行。”
何思玥看着那幅画,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你,晓芸,我只是不在私塾教书了,又不是离开上海,你要是想我了随时都可以找我。”思玥心情复杂的抱住了周晓芸。
“真的可以吗?何老师。”
“当然,或许我可以教你一些新潮的知识,一些书本上没有的知识。”
何思玥看到周晓芸眼里求知的欲望,她就知道,当初帮助周晓芸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