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开始,何思玥就心神不宁。
她一次次看向医院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傍晚,陆医生找到她:“思玥,药……最多还能撑一天。”
何思玥的心沉到谷底。沈晏还没回来,也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医院里的常备药也快没了……
“我去门口等等。”她说。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逃难的,寻亲的,还有抬着伤者来的。
但没有沈晏,连和他相像的身影都没有。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一辆,是好几辆,正朝医院这边驶来。
何思玥的心跳加速。她踮起脚尖,朝着汽笛声的方向看去,看着那些车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第一辆车在医院门口急刹。车门打开,沈晏跳下来。
他像是从泥潭里滚过几遭。西装外套不见了,白衬衫变成灰黄色,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新鲜的擦伤和淤青。
胡子拉碴,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是浓重的阴影——那是连续几天没合眼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暴风雨后洗净的夜空,所有的星子都落进去,闪着灼灼的光。那光里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路闯过生死关隘、终于把最重要的东西带到她面前的狂喜。
“思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药来了!”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呼吸,忘了动弹。她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但没想过是这样——他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战士,满身伤痕,却扛着希望。
沈晏见她不动,大步走过来。他走路有点跛——何思玥这才注意到,他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块,已经半干,结成深褐色的硬痂。
“你受伤了?”她终于找回声音,颤抖着伸手去碰他的腿。
“小伤,子弹擦过去,没打中骨头。”沈晏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路上遇到溃兵,打了一架。药保住了,人也没少——虽然挂了彩。”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何思玥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凶险。
溃兵是什么?是杀红了眼、什么都敢抢的人。
沈晏带着价值连城的药品从他们手里闯过来,付出的代价,绝不止腿上这一枪。
“先进来,我给你处理伤口。”她拉着他往医院里走。
“不急。”沈晏站着不动,回头对后面车上的人喊,“卸货!小心点,都是救命的药!”
伙计们开始往下搬箱子,木箱很沉,两个人抬一箱都吃力。陆医生带着护士们出来接应,看见那些药品,眼睛都亮了。
“消毒酒精,纱布,止血粉,青霉素……”陆医生一个个箱子检查,声音激动得发颤,“还有手术器械!沈先生,你这是……”
“把南京几家药房的库存扫了一半。”沈晏笑了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咧了咧嘴,“钱花光了,人情也用完了。但值。”
何思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紧绷了太久突然松弛后的生理反应。
她看着沈晏——这个满身狼狈却眼神明亮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英俊的人。
何思玥看着沈晏,他说的这般云淡风轻,看到手臂、脖子上都受了伤,整个人都消瘦了,她看着都心疼。
“别哭。”沈晏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很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何思玥又哭又笑,“你看看你自己,像个野人!”
“野人就野人。”沈晏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他这些天在生死边缘徘徊时,最想念的气息。
“思玥,”他低声说,“这一路我都在想,要是回不来了,你怎么办。想着想着,就更不敢死。因为我的思玥还在等我,我的医院还在等药。我得回来,必须回来。”
何思玥抱紧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恐惧,是那种极度疲惫后的生理反应。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卸完药,沈晏才肯进治疗室让何思玥处理伤口。腿上的枪伤确实是擦伤,但很深,皮肉翻卷,已经有些感染。何思玥清洗时,沈晏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