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就说。”何思玥心疼得手都在抖。
“不疼。”沈晏看着她,“比在路上时好多了。那时候才真疼——不是伤口疼,是怕。怕药被抢走,怕来不及回来,怕你等急了。”
何思玥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低下头,仔细地给他缝合、包扎。动作很轻,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包扎完,她又检查他身上的其他伤——手臂上的擦伤,后背的淤青,还有脸颊上那道已经结痂的划痕。
“谁打的?”她摸着那道划痕。
“一个溃兵,用刺刀划的。”沈晏握住她的手,“我把他打趴下了,药保住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何思玥能想象那场搏斗的惨烈。沈晏不是武夫,他是个商人,为了这些药,他一定拼尽了全力。
“下次……”她哽咽着,“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没有下次了。”沈晏摇头,“等战争结束,我就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开我们的‘绿洲诊所’,过太平日子。”
处理完伤口,沈晏还是不肯休息。他坚持要看着药品入库,看着陆医生分配,看着那些伤者用上新药。
一个腹部感染高烧的伤者用了青霉素后,体温开始下降;一个伤口化脓的士兵用了新纱布和消毒水,疼痛明显减轻;还有一个重伤员需要紧急手术,因为有了新的手术器械,陆医生终于敢动手了。
沈晏站在手术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忙碌。何思玥也在里面,作为陆医生的助手,专注地递器械、止血、缝合。
她的侧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但眼神坚毅,动作沉稳。这个曾经在私塾教书的女子,这个曾经在杂志社写文章的女子,如今在手术台上,像个真正的战士。
沈晏看着看着,眼眶发热。
他想,这就是他的妻子。他穿越战火、闯过生死也要回来的理由。
手术很成功。伤者被推出来时,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陆医生摘下口罩,对沈晏说:“沈先生,谢谢你。没有这些药和器械,这个人救不回来。”
“该谢的是你们。”沈晏说,“是你们在救人。”
深夜,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何思玥终于能扶着沈晏回医院临时为他们准备的住处。
她打了热水,让他擦洗。沈晏脱下那身破烂的衣服,何思玥才看见他身上的伤有多重——除了腿上的枪伤,胸口还有一大片淤青,背上更是青紫交加。
“那些溃兵……”她声音发颤。
“都过去了。”沈晏握住她的手,“思玥,看着我。”
何思玥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路,我见过太多死亡。”沈晏的声音很低,“有被炸死的平民,有战死的士兵,还有……还有因为没药治伤,慢慢死去的伤者。每一次看到,我就更坚定——必须把药带回来。必须。”
他抚着她的脸:“因为我知道,你在医院里,也一定在看着伤者死去,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比受伤更疼。”
何思玥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
“所以你看,”沈晏笑了,虽然牵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我们都在做同样的事——在战火里,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救人命,守希望。”
何思玥抱住他,小心地避开他的伤口:“沈晏,我们一定会等到和平的,对不对?”
“对。”沈晏吻了吻她的头发,“因为还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努力。因为还有‘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的人心。所以,一定会等到。”
“那个日本兵……”沈晏忽然说,“我听说了。你救了他。”
“嗯。”何思玥轻声说,“陆医生说,在手术台上,没有敌人,只有伤者。”
沈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思玥,你做得对。”
他握住她的手:“这一路,我看到太多仇恨,太多杀戮。有时候我在想,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土地?为了资源?还是为了……让人变成野兽?”
“但看到你,看到那对救日本兵的老夫妇,看到医院里这些还在努力救人的人……我就觉得,也许人不会完全变成野兽。因为还有人性,还有……‘不想眼睁睁看着人死’的那点心软。”
何思玥靠在他肩上:“沈晏,你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的‘诊所’会是什么样子?”
“会很好的。”沈晏说,“有明亮的诊室,有充足的药品,有你在给病人看病,有我在打理杂务。还会有一院子花,春天开玉兰,夏天开紫藤,秋天开桂花,冬天……冬天就围炉读书,等雪停。但是我更希望的是海晏河清。”
他说得很慢,像在描绘一个真实存在的未来。何思玥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和平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
窗外,夜色深沉。炮声暂时停了,难得的宁静笼罩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