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到来年的四月,天气也跟着暖和起来,思玥的孝期也结束了,何思玥和沈晏终于等到了属于他们的婚礼。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梳妆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思玥困倦地半阖着眼,任由沈希希、周晓芸和几个相熟的女眷围着她忙碌。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是连日筹备婚礼和医院事务累积的疲惫。
“嫂嫂,快醒醒神!”沈希希拿着梳子,轻轻梳理她及腰的长发,语气雀跃,“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要打起精神来。”
何思玥勉强笑了笑。是啊,好日子。
父母离去已近三年,孝期刚满,她和沈晏便决定完成这迟来的仪式。
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地点就在他们自己的小洋楼里。
沈晏说,家在哪里,婚礼就在哪里。
可心底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是冷的。
母亲曾说,要亲手为她绾发,父亲曾说,要牵着她走过红毯。如今,铜镜里只有她自己,和身后沈希希年轻鲜活的脸庞。
“来,试试这个。”陆医生的夫人——一位温婉的妇人,将一支点翠凤凰步摇轻轻簪入她绾好的发髻。金翠交辉,映着她乌黑的云鬓。“这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能添福气。我瞧着你戴正合适。”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何思玥微微一颤。她看着镜中那抹华丽的翠色,想起母亲仅有的几件首饰里,也有一支简单的玉簪。父亲说,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谢谢陆夫人。”她轻声道谢,压下喉间的酸涩。
妆面上好了,是时下流行的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镜中人褪去了几分憔悴,多了些柔美的光彩,只是那双眼睛,沉静依旧,深处藏着难以抹去的沧桑。
嫁衣不是传统的凤冠霞帔,而是一袭沈晏特意请人定制的西式象牙白绸缎礼服。
线条简洁优雅,领口和袖口绣着同色暗纹的缠枝莲,既有新式风貌,又暗合了传统寓意。何思玥抚过光滑冰凉的缎面,指尖感受到那精细的刺绣纹理。
“哥哥的眼光真是没得挑,”沈希希帮她整理着裙摆,啧啧赞叹,“这料子,这做工,上海滩怕是找不出第二件。嫂子穿起来,简直像画报里的明星!”
正说着,楼下隐约传来宾客的谈笑声和留声机播放的舒缓音乐。婚礼虽从简,该有的喜庆气氛还是要有。
房门被轻轻叩响,陆医生的声音传来:“思玥,准备好了吗?沈先生在楼下等着呢。”
何思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新娘,美丽,端庄,眼神复杂。她拿起桌上一方素白的手帕——那是母亲生前用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她将它仔细地叠好,握在掌心。
然后,她站起身。裙摆如水银泻地,流淌开来。
沈希希和女眷们簇拥着她走出房门。楼梯铺了红毯,一步步走下去,心跳也跟着清晰起来。楼下的客厅布置成了简单的礼堂,缀着鲜花和彩绸。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都望了过来,带着祝福的笑意。
沈晏就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楼梯,正低声与杨石泽说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身,朝楼梯上望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沈晏眼中的惊艳、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清晰地映入何思玥眼底。他朝她伸出手,唇角勾起温暖而坚定的弧度。
何思玥一步步走下楼梯。红毯柔软,却仿佛踏在棉花上。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只有他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温暖有力,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没有神父,主持仪式的是德高望重的陆医生。简单的致辞后,便是交换戒指的环节。
沈晏取出一个丝绒小盒,里面是一对素雅的金戒,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婚期--“思玥,”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场婚礼迟到了太久。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也永不改变。从今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他将戒指缓缓套入她的无名指。尺寸刚刚好。
轮到何思玥了,她也取出戒指,是同样款式的女戒。她抬头看着沈晏,看着这个在她最绝望时守护她、在她失去一切后给她一个家的男人。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
“沈晏,余生,请多指教。”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沈晏忽然上前一步,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极轻、却极其珍重的一吻。周围响起善意的掌声和低呼。
何思玥闭上眼,感受那片刻的温暖。掌心,母亲的手帕被她攥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让双亲也见证这一刻。
简单的仪式后,便是家宴。菜色精致,气氛融洽。
沈晏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时低声与她说话,为她布菜,周到体贴得无可挑剔。在旁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对情深意笃、历经坎坷终成眷属的爱侣。
只有何思玥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依旧在隐隐作痛。
喜悦是真的,对沈晏的依赖和感情也是真的,但那失去至亲的创口,从未真正愈合。它只是被妥帖地掩藏在这身洁白嫁衣和此刻的喜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