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联系不上了吗？”思玥问。

“我已经让那么朋友去打听了，目前还没有消息，有一点我想提醒你，你们可能要出去躲避一阵子。”

“因为这次的谈判，沈晏很有可能被扣上卖国贼的罪名。”

杨石泽的话，像一块冰，瞬间砸入何思玥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和汹涌的暗流。

“卖……卖国贼？”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这三个字在乱世里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甚至……性命不保。

沈晏远在万里之外，若真被扣上这样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杨石泽面色凝重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和会波谲云诡，各方势力博弈，黑的白的，什么手段都可能用上。沈晏作为随员，又是懂经济、有主张的，在谈判桌上必然要为我国利益发声，这势必会触怒某些人，尤其是日方及其背后的势力。栽赃、构陷，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一旦这种污名通过某些渠道传回国内，被有心人利用，煽动舆论……你们在上海，就会非常危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迫了些：“我收到风声，租界里已经有些小报开始含沙射影，捕风捉影。虽然还没指名道姓，但风向不对。思玥，你必须早做打算。沈老爷子那边，我也已经提醒了。最好暂时离开上海，避避风头。”

何思玥扶着沙发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才勉强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应到母亲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动了一下。这细微的胎动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沈晏生死未卜，音信全无，还可能背负污名……

而她和孩子，连同沈家，都可能被拖入旋涡。

不能慌。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刺激得她头脑更加清醒。

沈晏不在，她就是主心骨。她必须冷静，必须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杨先生，”她抬起头，看向杨石泽，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沉静，“谢谢您告知。您说出去躲避……有什么具体建议吗？去哪里？什么时候走？父亲和希希……”

“越快越好。”杨石泽果断道，“地方我已经想好了，去苏州。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乡下有处安静的宅子，靠太湖，偏僻但安全，佣人都是可靠的老人。你们以养胎或探亲的名义过去，不会太引人注目。沈老爷子年事已高，不宜奔波，可以暂时搬到我在法租界另一处更隐蔽的住所，我来安排。希希最好跟你们一起走，她年纪小，留在上海容易说漏嘴，也怕有人拿她做文章。”

他的安排周密迅速，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何思玥知道，此刻不是犹豫客气的时候。

杨石泽是沈晏信任的朋友，也是目前最能帮到他们的人。

“好。”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听您安排。需要准备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轻装简从，只带必需的衣物和细软。值钱的东西和重要文件，我已经建议沈老爷子存入可靠的银行保险箱。明天一早，我会安排可靠的车子来接你们。对外就说，你孕期不适，希希陪你到苏州亲戚家静养一段日子。”杨石泽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语气放缓了些，“路上我会派人护送，到了那边也有人照应。你放心，我会尽力打听沈晏的消息，一有眉目，立刻通知你们。”

“杨先生，大恩不言谢。”何思玥站起身，郑重地向杨石泽鞠了一躬。这一躬，是为沈晏，也是为沈家。

杨石泽连忙扶住她：“思玥，别这样。我和沈晏是过命的交情，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现在最要紧的是你们平安。”

送走杨石泽，何思玥独自在客厅站了许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鲜活的小生命。

“宝宝，”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奇异地坚定，“别怕。爸爸一定会没事的。妈妈也会保护好你，保护好我们的家。我们一起……等他回来。”

她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书房。

沈老爷子和沈希希已经等在那里，显然杨石泽已经跟他们谈过了。

沈老爷子神色凝重，但还算镇定。沈希希则眼圈通红，看到何思玥进来，立刻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嫂子……”

“希希，别怕。”何思玥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平静，“听杨先生的安排，我们暂时去苏州住一阵。就当是散散心，陪陪我。父亲这边有杨先生照应，不会有事的。”

她又看向沈老爷子：“爸，您要多保重。阿晏……他一定会平安的。”

沈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在关键时刻显露出惊人坚韧的儿媳，心中既痛又慰。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孩子，难为你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去了苏州，安心养着。阿晏……吉人自有天相。”

这一夜，小洋楼里的灯光很晚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