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去找,找到第五天,找到第七天。
直到有一天,杨石泽找到他,拦住他几乎要疯魔的脚步。
“沈晏!”杨石泽死死攥着他的手臂,“你不能这样找了!你还有两个孩子!沈老爷子还在等你!希希还在等你!”
沈晏看着他,眼睛血红,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行走的尸骸。
“我要找她。”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杨石泽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说出那句话。
可是沈晏从杨石泽眼里,看到了那没说出口的话。
——思玥可能已经不在了。
沈晏一把推开他,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他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只有怀里那沓照片,硌着他的胸口。那是他和她的最后一张合照。她说好,以后每年都拍一张,等孩子们长大了,等他们老了,再翻出来看。
可明年,还有明年吗?
他还欠她一辈子。
后来,沈晏被杨石泽强行带回沈家暂时安身的住处。
沈霆已经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沈希希一个人照顾两个孩子,累得形销骨立。
沈晏看着两个孩子。怀安已经不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像在问:妈妈呢?念玥还在发烧,烧得满脸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
他跪在两个孩子面前,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妈妈不在了。
不,他不信。
她一定还活着。她那么聪明,那么坚强,连西班牙流感都没能打倒她,她一定还活着。只是暂时失散了,只是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要等她。
等一年,等十年,等一辈子。
那天晚上,沈晏坐在窗前,看着满目疮痍的城市,看着星星点点的火光。他把那沓照片一张一张铺在膝上,用手一点一点抚平皱褶。
第一张,一家四口坐在椅子上,她笑得温柔又满足。
第二张,她站在他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第三张,她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镜头。
他看着看着,眼泪又落下来,滴在照片上她的脸上。
他用袖子轻轻擦掉。
“思玥,”他对着照片说,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
何思玥还没找到吴妈。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她正逆着人流往公寓的方向跑。
烟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有人在推她,有人在撞她,她几乎站不稳。
“吴妈——!”
她的声音淹没在混乱中。没有人回应。
就在她快要跑到公寓所在的那条弄堂口时,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疼。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血流如注。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一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公寓楼在火光中倾斜,轰然倒塌。
“不——!”
何思玥挣扎着爬起来,朝那片废墟冲过去。
可就在这时,又一阵爆炸近在咫尺,巨大的气浪将她掀翻在地。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她本能地蜷起身子,护住头。
等爆炸声稍歇,她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左腿被一块断木压住,动弹不得。
“吴妈……”她还在喊着,声音已经沙哑。
烟尘越来越浓,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咳嗽着,挣扎着,却怎么也推不开那块断木。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逃命的逃命,倒下的倒下。她能听见远处还在响的炮声,能听见头顶飞机的轰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沈晏……”她下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眼泪混着灰尘流下来。
怀安,念玥……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答应了沈晏要回家,答应了孩子们要回去。她不能死。
可腿上的断木太重了。她推了一次又一次,纹丝不动。
烟尘越来越浓,她开始头晕,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人影冲破烟尘,冲到她面前。
“何医生!”
那人蹲下来,一把抓住压在何思玥腿上的断木。何思玥迷蒙的视线里,看见一张沾满灰尘的脸——是陈扬。
“陈……先生……”
“别说话!”陈扬咬着牙,拼尽全力去抬那块断木。他的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断木终于松动了一寸。
“再坚持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用肩膀顶住断木,双腿蹬地,拼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扛——
断木终于被掀开。
陈扬顾不上喘气,一把将何思玥从废墟里拉出来,架在自己肩上。
“走!”
他几乎是拖着何思玥,在废墟和烟尘中跌跌撞撞地跑。
何思玥的腿已经麻木了,只是本能地跟着他的步伐。耳边是轰鸣和尖叫,眼前是模糊的火光和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