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久,陈扬把何思玥带进一处地下室。
里面已经挤了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受伤的人,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陈扬把何思玥放到墙边,喘着粗气蹲下来检查她的伤势。膝盖还在流血,腿上有大片瘀青,但骨头应该没断。
“何医生,你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何思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吴妈……公寓……沈晏……孩子们……”
陈扬的眼神暗了暗,他没法回答那些问题,他只是在废墟里看见了她,拼了命把她救出来。其他的,他一无所知。
他只能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慰她:“何医生,你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以后。”
何思玥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强忍着自己不要哭出声。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沈晏一定也在找她,孩子们一定在等她。
所以她不能死,她不能有事。
地下室外的炮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近。黑暗中,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低声祈祷。
何思玥靠在冰冷的墙上,用尽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腿上给她带来的疼痛感,远远不及思念沈晏和孩子的痛。
何思玥尝试着用陈扬带过的水冲洗着伤口,给自己简单地做了一个包扎,避免二次感染。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渐渐远去,天似乎快亮了。
陈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点水和半块干粮,硬塞到何思玥手里。
“吃一点。”他说,“天亮了我们想办法出去,去找沈兄,去找孩子。”
何思玥看着手里的水和干粮,眼眶又红了。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艰难得像在吞咽玻璃。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地下室。
外面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街道变成了废墟,房屋变成了瓦砾,到处都是烟尘和血迹。
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亲人,有人抱着尸体痛哭,有人茫然地站在街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何思玥站在废墟前,看着那曾经是她和沈晏的家、她和孩子们躲避风雨的港湾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她的手紧紧攥着怀里的东西——那是她逃出来时唯一带着的,沈晏送她的那支钢笔。
陈扬站在她身边,沉默地看着这片狼藉。
“何医生,”他轻声说,“我们走吧。往租界那边走,那边可能安全些。沈兄他……一定也在找你。”
何思玥点点头,跟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烟尘未散的黎明。
身后,是破碎的家园;前方,是未知的茫茫人海。
她不知道沈晏在哪里,不知道孩子们在哪里,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们。
上海的天空被硝烟遮蔽了整整一个月。
陈扬带着何思玥辗转于法租界各处临时避难所。
起初她还抱着希望,拖着伤腿四处打听沈晏和孩子们的下落。她去了每一个临时登记处,看了每一张模糊不清的名单,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认识他们的人。
什么都没有。
沈霆。沈希希。怀安。念玥。沈晏。
这些人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片破碎的土地上消失了。
“何医生,你的腿需要好好养。”陈扬每次见她拖着伤腿出去找人,都忍不住劝,“你这样下去,人没找到,自己先垮了。”
何思玥不听。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处收容所门口晕倒,被人抬回来。
陈扬守了她一夜,等她醒来,第一次用严厉的语气对她说:“你这样找,找到死也找不到。你要活着,活着才能等到他们找你。”
何思玥躺在简陋的铺位上,盯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她开始养伤,开始在临时医疗点帮忙。
伤兵一批批送来,难民一群群涌来,药品一天天见底。
她用那支沈晏送的钢笔,在一本残缺的病历本上记录每一个病人的情况。每写一个字,就像在心里刻一遍他的名字。
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糟。租界外的炮声从未真正停歇,难民潮水般涌入,把每条街道都塞得满满当当。食物开始配给,药品彻底断供,连干净的水都成了奢望。
陈扬有一天回来,脸色凝重地坐在她身边。
“何医生,上海撑不了多久了。”他说,“租界虽然暂时安全,但物资撑不过一个月。我们得走。”
何思玥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里?”
“香港。”陈扬说,“我有些同学在香港,那边暂时安全。到了那边,至少有药,有吃的,你能继续行医。而且……”他顿了顿,“沈兄如果活着,一定会想办法找你。香港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他要是出来,很大概率会去那里。”
最后那句话,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何思玥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去香港。”
陈扬动作很快。
三天后,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张船票,带着何思玥趁夜色登上一艘开往香港的货轮。
临上船前,何思玥站在码头边,回头望向硝烟弥漫的上海,眼睛里满是不舍。
货轮在夜色中缓缓驶离码头,黄浦江的水在船下翻涌。
何思玥站在甲板上,任凭海风吹乱头发,把那支钢笔紧紧攥在胸口。
“沈晏,你一定还活着,是吗?”她对着夜色说,“你一定要等我。”
船渐渐远去,上海在视野里变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与此同时,杭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