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冬天比上海冷。
沈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怀安和念玥在屋里跑来跑去,沈希希在后面追着他们,屋里难得的有些热闹。可他听不进去,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又是一封回信。
又是一句“查无此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薄薄的一张,寥寥几个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可他还是看着,仿佛多看一遍就能看出不一样的答案。
“沈晏。”
杨石泽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沈晏没回头,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是没有消息?”
“没有。”
杨石泽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你的人还在上海找吗?”
“在。”沈晏说,“托了三拨人,每隔几天就去那些临时收容所、难民登记处、医院打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问的人都问了。”
“那……”
“她还活着。”沈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一定还活着。”
杨石泽没有反驳。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这一年多来,沈晏就是这样撑过来的。
靠着“她还活着”这四个字,他撑过了父亲的病重离世,撑过了两个孩子同时发烧的惊惶之夜,撑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念玥有一次半夜醒来,哭着要找妈妈。沈晏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哄了一个多时辰,她才又睡着。他把女儿放回床上,坐在旁边看了很久。
那张小脸,越来越像思玥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给两个孩子讲妈妈的事。讲妈妈是医生,救了很多人;讲妈妈很勇敢,不怕坏人;讲妈妈很温柔,给他们做了好多漂亮的小衣服。
怀安听不太懂,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他。念玥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沈晏每次都答:快了。等仗打完,妈妈就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骗多久。
“沈晏。”杨石泽又开口,这次语气更郑重了些,“我这次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晏转过头看他。
“北京那边来人了。”杨石泽说,“是外务部的人。他们还记得你,记得你在巴黎做的事。现在北平那边需要人,懂国际事务、懂经济、背景干净的人。他们找到了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沈晏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放不下思玥。”杨石泽放缓了语气,“可是沈晏,你还有两个孩子。杭州虽好,终非久留之地。现在时局这么乱,你总得为孩子们想想。北京那边,有学校,有医院,有安稳的日子。而且——”他顿了顿,“北平是北方的枢纽,各方消息汇聚之地。要找一个人,北平比杭州机会多得多。”
最后这句话,让沈晏的眼神动了动。
是啊,要找一个人,北平机会多得多。
他沉默了很久。
屋里传来怀安的笑声,念玥在喊“舅舅舅舅”。沈希希不知道在逗他们玩什么,两个孩子笑得格外开心。
他听着那些笑声,心里又暖又疼。
“什么时候动身?”他终于开口。
杨石泽松了口气:“下个月初有趟火车,可以安排。”
“好。”
临行前一夜,沈晏把那沓照片从箱底翻出来。
一年多了,他舍不得拿出来看。怕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可今夜他忍不住。
他一张张铺在桌上,用手一点一点抚平。第一张,一家四口坐在椅子上,她笑得温柔又满足。
第二张,她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手臂上。
第三张,她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镜头。
他看了很久很久,看到眼眶发酸。
最后,他把照片仔细收好,放回箱底。
“思玥,”他对着箱子说,“我要带孩子们去北平了。那里比杭州大,消息比杭州多,找到你的机会也多一些。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我。等仗打完了,等我们团聚了,我带你去看北平的雪。”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第二天的火车上,怀安和念玥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两个孩子长大了一些,话也多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沈晏坐在旁边,耐心地回答他们每一个问题。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早晨抵达北平。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卖报的,有拉车的。沈晏抱着念玥,沈希希牵着怀安,跟着接站的人走出车站。
一阵冷风吹来,念玥缩了缩脖子。
沈晏把她抱紧些,抬头看向这座古老的城市。灰墙青瓦,枯树寒鸦,和南方的温润完全不同。
他在心里默默说:思玥,我们到北平了。
而此刻,南方的香港,何思玥正在诊所里给一个孩子看病。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什么都没有。
只有陌生的面孔,和温热的南国阳光。
她低下头,继续看病。
他们之间的距离,又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