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回来了,梧桐叶正绿。
可现在,梧桐叶又黄了,落了,绿了,又黄了。一年又一年,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她是否也在某个地方,和他一样,对着月亮说话,对着落叶写信。
他只知道,他会一直等。
等到梧桐树老去,等到孩子们长大,等到他老得走不动路。
等到重逢的那天。
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沈晏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棵梧桐树。
树影婆娑,月光如水。
他转身回了屋。
孩子们睡得很香,怀安踢了被子,念玥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那是思玥亲手做的。沈晏轻轻给他们盖好被子,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然后他躺下,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她。
“思玥,”他在心里说,“晚安。”
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他带着这句话,沉入梦乡。
......
一个寻常的午后。
那天她给一个病人做完检查,起身的时候胸口一阵刺痛。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太累了。可洗澡的时候,她无意间触到那个位置,摸到一个小小的硬块。
她的手顿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是医生。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她没有声张。第二天照常出诊,第三天照常出诊,第四天也是。直到一个月后,陈扬来找她,看见她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才硬拉着她去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陈扬在诊室外站了很久。
乳腺癌,中期。
他推开门,看见何思玥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钢笔,神色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宣判的病人。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何思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她说,声音很轻,“这里有药吗?有能治的设备吗?还是你能变出个沈晏来?”
陈扬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亮的时候,他找到她。
“去北平。”他说。
何思玥抬起头看他。
“我打听到了,北平有家教会医院,能做这种手术。有个叫林巧稚的医生,妇产科出身,但对外科也精,听说技术很好。”他顿了顿,“你不能再拖了。”
“北平……”何思玥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那是北方。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没有沈晏,没有孩子,没有她熟悉的一切。
可那里有医院,有能治她病的医生。
陈扬见她不说话,急得攥紧了拳头:“何医生,你想想,你要是死了,万一沈兄还活着,万一他还在找你,你让他怎么办?让孩子怎么办?”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何思玥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支钢笔。笔杆被她握了太久,已经磨得光滑发亮。她用这支笔写了多少封信?写了多少思念?那些信还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用念玥满月的红绳系着。
她死了,那些信怎么办?
她的沈晏怎么办?她的孩子怎么办?
“好。”她说,“我去。”
临走那天,香港下着小雨。
陈扬送她到码头,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里面是船票,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这是我托人找到的,那家医院的地址。”他说,“到了北平,先找地方安顿下来,然后去医院挂号。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托了那边的朋友,会接应你。”
何思玥握着那张纸条,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的男人。他比刚来香港时瘦了,黑了,眼窝深深陷进去。
这一年多,他帮她找住处,帮她找工作,帮她打听沈晏的消息,现在又帮她找医院。他为她做了太多事,他欠沈晏的人情早就还清了。
“陈扬,”她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陈扬摆摆手,眼眶有些红:“别说这些。到了那边,好好治病。沈兄一定还在等你。两个孩子也一定在等你。”
何思玥点点头,转身走上船。
船开了,雨还在下。她站在甲板上,看着香港渐渐模糊在雨雾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还站在码头上,一直没有离开。
她把那沓信用油纸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怀安,念玥,沈晏。
我来找你们了。
这一次,一定要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