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年过去,他会有什么变化呢?身姿是不是依旧挺拔,依旧绅士儒雅,眼睛是不是依旧清明。
这些年,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父亲和妹妹,一定很累很辛苦吧。
而她呢?
她是个被癌症掏空的女人。瘦得像个骷髅,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头发枯槁。手术后留下的疤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腋下,每次换药的时候她都不敢看。
这样的她,站在他面前——
他会不会被吓到?
他会不会认不出她?
会不会……认出来之后,眼里的光就灭了?
何思玥忽然不敢想了。
“何医生?”杨石泽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轻唤她。
何思玥没有应声。她只是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那些雪白得刺眼,白得让她想起念玥满月时亲手编的那根红绳。
红绳还在,信还在,她这个人还在。
可这个人,还是二十年前他送出门的那个何思玥吗?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现在这个样子去见他,他会不会被吓着?”
杨石泽愣住了。
“何医生,你——”
“二十年了。”何思玥打断他,声音微微发颤,“杨先生,二十年了。我老了,病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呢?他是不是还是那个样子?他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找到的却是这样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上来,可她拼命忍着,忍到眼眶发酸发疼。
杨石泽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样子。
这个在疫情面前不曾退缩的女人,这个在香港的深夜里写了无数封信却无处投递的女人,这个独自扛过癌症、扛过手术、扛过化疗的女人——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何医生,你知道沈晏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何思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
“他在杭州那一年多,每天都在找你。白天找人打听,晚上对着两个孩子发呆。念玥半夜哭着要妈妈,他就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一个时辰。怀安生病发烧,他一个人背着孩子跑十几里路去医院,回来的时候鞋子都磨破了。”
杨石泽顿了顿,声音有些哽。
“后来他带孩子们来北平。我说,北平机会多,找人的机会也多。他来了。可还是找不到。他托我帮他查过多少人?我记不清了。每一次我都告诉他,没有消息。每一次他都愣一下,然后说,再找找。”
“他没有放弃过。一天都没有。”
何思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杨石泽看着她,“他最怕的,不是你变成什么样子。他最怕的,是你不在了。是再也找不到你了。是孩子们长大了,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何医生,你活着。你还活着。就凭这一点,他就不会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你现在什么样子,在他眼里都是最好的样子。”
何思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捂着嘴,拼命忍着哭声,可那压抑了二十年的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
“我不敢……”她哭着说,“我不敢……我怕……我怕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我怕他失望……我怕他……”
“他不会的。”杨石泽打断她,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何医生,他不会的。”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手臂。
“我带你去找他。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看到了只会心疼,只会恨自己没有早点找到你,只会恨不得把你这二十年吃的苦都替你扛了。他不会失望,不会嫌弃,什么都不会。他只会——”
杨石泽顿住,眼眶也红了。
“他只会抱着你哭。就像你现在这样。”
何思玥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她靠在墙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个迷路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家的孩子。
杨石泽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等她哭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北平城染成一片白茫茫。
不知哭了多久,何思玥终于慢慢停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窗外那些雪,看着那一片干净的白。
“杨先生。”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嗯?”
“走吧。”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里有泪,可也有光。
“带我去找他。”
何思玥在医院的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让她陌生得几乎不敢认。她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用袖子擦了擦。可再怎么洗,那张脸还是蜡黄的,眼眶还是深陷的,颧骨还是高高突起的。
她摸了摸头发,来北平后掉得更厉害了,原先及腰的长发,现在只剩薄薄一层,勉强绾成一个小髻。她抬手想把碎发拢到耳后,却发现连手指都在抖。
抖什么?
她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