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都等过来了,都熬过来了,现在马上要见到他了,反倒怕了?
可就是怕。
怕他看见她这副样子。
怕他眼里那光灭掉。
怕他——认不出她。
她想起临走前,杨石泽给她那件棉袍。深灰色的,旧的,可洗得很干净。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顶帽子,还有一条红色围巾,说是外面冷,让她裹上。
她对着镜子,把帽子戴好,把围巾围好,把棉袍的领子竖起来。能遮的都遮上了,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还是他当年夸过的清亮吗?
她不知道。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走出去。
杨石泽等在走廊里,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随即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走吧。”
外面的雪更大了。
何思玥跟着杨石泽走在北平的胡同里,脚下是咯吱咯吱的雪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动,是因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信,全在这一条胡同的尽头。
她不知道那扇门推开之后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杨石泽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回头看她。
“就是这儿。”
何思玥抬头看着那扇门。很普通的门,门环上落着雪。墙里探出几根枯枝,是梧桐,叶子都落尽了。
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厉害,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攥紧手里的油纸包——那些信,她一封都没舍得扔,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此刻那包信贴在她胸口,像一团火。
杨石泽伸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何思玥的呼吸停了。
那是沈晏的声音。
二十年了,可她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那声音老了,哑了,可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声音,是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声音。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眼角有了深深的纹路。可他站在那里,脊背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温和,像一棵经了风霜却没有弯折的老树。
何思玥看着那张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想过他会老,自己也会老。想过见面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激动,怎样的泪流满面,怎样的紧紧相拥。
可她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他面前,连出声叫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沈晏的目光从杨石泽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那个穿着深灰色棉袍、围着围巾、戴着帽子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
沈晏愣住了。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雪还在落,风声还在耳边,可那些声音都远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只有那双眼睛。
清亮的,含着泪的,二十年来夜夜入梦的眼睛。
“思……玥?”他喊出这个名字,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怕太大声就会把这个梦惊碎。
何思玥的嘴唇动了动,可发不出声音。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雪地上。
沈晏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可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
“是你吗?”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思玥,是你吗?”
何思玥终于哭出声来。
她拼命点头,点头,点头,点得帽子都歪了,围巾也散了,露出她那张瘦得脱相的脸,露出她枯槁的头发,露出她苍白如纸的唇色。
沈晏看见了。
他看见她的瘦,她的病容,她满眼的泪。他看见她像一片被风吹了二十年终于落下的枯叶,轻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将她拥进怀里。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思玥……思玥……思玥……”
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每喊一声,声音就哽一分。眼泪落进她的头发里,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雪地里。
何思玥把脸埋在他胸口,埋在他那件深灰色长衫里,埋在她等了二十年的地方。她嗅到他身上的气息,老了,变了,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她熟悉的、让她心安的味道。
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像她梦里听过无数次的那样。
二十年了。
她抬起手,想抱住他,可手刚碰到他的背,就软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抱得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