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沈晏……”她喊他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喊得声音都劈了。
两个老人站在雪地里,紧紧相拥,哭得像个孩子。
雪还在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那雪那么白,那么静,像这二十年来所有无声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落定。
杨石泽站在一旁,默默转身,走出院门,他把门轻轻带上,把那片雪地里的重逢关在里面。
他站在巷子里,忽然停住了脚步,缓缓太抬头看着天空,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想起何思玥和沈晏阔别二十年还有机会重逢,心中不免替把他们高兴。
院里,那扇门后。
沈晏终于稍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瘦削的脸,看她深陷的眼窝,看她苍白的唇色。
看到她如今消瘦的脸庞,想起她这么多年受的委屈和孤独,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的手很轻,很轻,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你病了。”他说,声音沙哑,“你病得很重。”
不是问句,他看出来了。
何思玥点点头,眼泪又涌上来:“乳腺癌。手术了,还在治。”
沈晏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说不出话。
思玥的说的云淡风轻,可是他心里像是被针的一样疼,她是受了多大的罪啊,他不舍看着她,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埋在那道术后留疤的地方。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混着哽咽,“对不起,我没找到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对不起……”
何思玥抱着他的头,手指穿过他已经花白的头发。
“不怪你。”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怪你。我还活着,这就够了。”
“不够。”沈晏抬起头,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思玥,不够。我欠你二十年。我欠你二十年的好日子。”
何思玥摇头,眼泪也跟着晃。
“不,你不欠我的,那也是你的二十年,是我思念你的二十年。”她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所以谈不上亏欠。”
沈晏看着她,看着她的笑,看着她眼里的泪,看着她瘦得几乎脱形的脸。
他再一次把她拥进怀里。
“好。”他说,声音沙哑却郑重。
雪还在落。
院里那棵老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可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叫,清亮的,悠长的,像是春天的信使,提前捎来了消息。
何思玥靠在沈晏怀里,闭上眼睛。
她又还有多少时间还可以等。
重逢后的日子,像是从老天手里偷来的。
沈晏把何思玥接到家里,把那间朝南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让她住下,他方便照顾她,在屋内也支了一张床。
他每天早起给她熬药,按照大夫开的方子,一味一味地称,一味一味地煎,生怕有什么错误,耽误思玥的病情,什么事情都亲历亲为。
煎好了端到她床前,看着她喝完,再往她嘴里塞一颗蜜饯。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用拿一颗蜜饯哄我的。”何思玥被他这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在我这儿呀,你永远是一个小孩子,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沈晏理直气壮,“所以啊,喝完药得奖励一颗蜜饯。”
何思玥和沈晏分别的时候,怀安和念玥还小,对何思玥的记忆少之又少,而今她突然出现,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妈妈”又陌生又亲近。
他们听父亲讲了太多关于妈妈的故事,可真的见到人了,还是拘谨。
何思玥不着急。
她等过二十年,还有什么等不得的?
清晨,白锦带着沈柏过来。小家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何思玥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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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思玥抱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眼眶就热了。
“妈,您别总抱着他,他和肉坠子一样,您别累着自己。”白锦在一旁轻声说,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又去厨房忙活。
“不累。”何思玥笑,“抱着他,我心里踏实。”
沈柏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指着窗外要去看鸟。
何思玥就抱着他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上落着的麻雀。小家伙兴奋地拍手,嘴里“鸟鸟”地叫。
白锦在厨房里切菜,叮叮当当的声响混着沈柏的笑声,让这间屋子第一次有了家的热闹。
中午沈怀安回来,进门先喊“妈”。他如今是大人了,穿着中山装,脊背挺直,眉眼间全是沈晏年轻时的影子。
可看见何思玥,他眼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哪里做得不好,让她失望。
何思玥看着他就想起沈晏当年相亲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挺拔,这般好看,这般手足无措。
她忍不住笑。
“笑什么?”沈怀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
“笑你像你爸。”何思玥说,“他年轻时候,也这样。”
沈怀安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红,低头吃饭不说话。
白锦在一旁抿嘴笑。
下午,沈念玥踩着雪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妈,稻香村的,您尝尝。”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何思玥的脸色,“今天精神好些吗?”
何思玥点点头,看着她。女儿长得很像自己,眉眼清亮,说话利落,做什么都风风火火。可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是怕她不高兴,又像是怕她看不出那份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