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过往十几年的所有住所,都要好。
“他醒了,快去告诉王爷。”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倚在门边说话的,是那日的抱剑男子。
王爷?
江砚呆滞地望着床顶,咀嚼着这个他理该知道,又陌生无比的称呼。
片刻之后,他见到了这位王爷殿下。
一袭深蓝色暗纹锦服,衣料流光溢彩,一拂一摆之间日华倾泻,是他从未见过的华贵。
半束的墨发冠着华美的嵌玉青莲冠,几缕鬓发垂落,拂过如星的眉眼,明明堪堪弱冠年岁,却宛若山间松雪一般,清冷疏离。
是那日执伞俯身,为他遮下风雨之人。
那时濒死之际,只在昏暗天光下看见了那双眼睛。
今日只一眼,近前这张初初相见的脸,便越过滂沱大雨和油纸伞,旋转了几载年岁,与九岁那年月光明朗的巷口处,一张更为青涩的脸重合。
是那个笑着往他手里塞了支糖人的小公子。
同那日一般,他稍稍俯下身打量了一会儿,勾起嘴角笑了笑,眼里仍是与方才如出一辙的淡漠。
“才昏睡了四日就醒了,本王没看错人。”
江砚愣了一下,小公子显然已经不记得他,更无所谓自己的随手善举。他也不好在几年之后再提那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干脆迅速将这段涌起的记忆藏回心底。
快得如蜉蝣一般,转瞬即是始终。
鲁叔说,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都要尊一声“爷”。
他见过的人里,从前,也许乃至以后,再不会有人在他心里,比这位更尊贵。
他想了想,试探着唤了一声,立马被小公子身后的两人异口同声地打断。
“这位是珩王殿下,以后你要和我们一样,唤‘王爷’。”
“无妨。”楚舜庭直起身,眼里有了些许笑意。“你喜欢唤什么就唤什么。”
江砚瞟了眼后面的两人,又抬眼看向楚舜庭,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不改的底气,当即又叫了一声。
随后从抱剑男子的讲述中,他很快清楚了如今的情形。
珩王想从外面收一批有底子的人作府卫,于是打听到了暗城的斗技场。鲁叔收了一笔两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财,很痛快地把斗技场的人全卖了。
瘴谷是珩王殿下给所有人的考验,死活全凭造化。
江砚是唯一一个在离出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的人,但他亲自把人捡了回来,请大夫疗伤,用灵芝山参吊命,到今日转醒。
“爷,”江砚犹疑了一下,问出从醒来开始就想问的话。“我想知道,为什么救我?其他人呢?”
“其他人自有去处。”楚舜庭眯了眯眼睛,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把受伤的人丢下呢?那群人里面,有些很早就受了伤,有些到后面要别人搀着走,凭你的本事,如果不管他们,要离开很容易,根本不用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江砚垂下眼睛默不作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暗城的那几年和他们没有多深的感情,可一同踏进瘴谷之后,他从没有一刻想过自己离开。
“本王看上的,是你的忠义。”清冷的嗓音透着些坚定沉稳,不等人去细细作想,就如风过草转一般,折向了另一个话头。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下意识想说“十五”,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那不是他的名字。
“没有还是,不想说?”楚舜庭看着他,倒也并不执着于要个答案。“无妨,从今日起,你叫——江砚。”
窗外的晃动光影倏然跃到了掌心上,江砚垂下的眼睫轻轻一颤,掩住了眼中淡淡的讶色。
不同于鲁叔,他给自己起的,是个连名带姓的名字。
不等他过多思索,抱剑男子冲他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像初见时那般冷硬,道:“我叫江墨。”
又用剑指了指另一人,“他是江青。”
“江青。”楚舜庭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后者当即会意,把手里一直抱着的大匣子打开呈了上来。
里面是两柄弯刀,一长一短,刀鞘通体黑色,边缘缠绕着细密的鎏银纹饰,刀柄的末端雕了点繁复的花纹。
他拿起其中一柄短刀,握上刀柄,出鞘的瞬间,刀身划过一道冷光。
“这是本王从将军府带出来的刀,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适合使。”楚舜庭很快收了刀,将另一把长刃取出,一并递到了江砚面前。
“你的命是本王的,本王要你做我的刀刃。”
他的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眼里又是那份冷冽疏离。
“你也可以不接。不过,不接的话,你就是死人了。”
最后一个字堪堪落下,江砚已经低头接过了他手里的刀刃。
他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