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日起,江砚成为了珩王殿下的死士。
他听过江湖话本,死士就是甘愿豁出性命去做一些九死一生的事。但他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只愣神地看着新得的两把刀,等着谁来让他去九死一生。
然而等了好几天,也没人来让他去打打杀杀,反倒是送来了不少药材和吃食,江墨和江青还会轮着来和他吃饭。
等到伤势好了一些,他才再次见到楚舜庭。那人仍是那样清清冷冷,偶尔露出些不带几分真心的笑,和他同来的还有一大摞书册和纸笔。
楚舜庭要亲自教他识文断字。
就像教刚启蒙的孩童那般,楚舜庭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他写。
他最先学会的是自己的名字,然后是楚舜庭的。
再过几天,他们开始督促江砚练功。
江墨使剑,更多时候是在巩固他的基本功;江青虽然用仪刀,却可以教他用刀的共通技巧。除此之外,还有他从未涉及过的轻功。
两人既当师父又当陪练,和吃饭一样每日在他身边轮换。楚舜庭偶尔也和他过几招,纠正他的动作,但更多时候还是他自己练,从早到晚,练完了武再习文。
楚舜庭对他读书和练功这两件事很有耐心,却也很严厉,做不好就罚,罚跪、罚面壁、罚抄书、罚手板、罚不许吃饭……但江墨总会偷偷给他留些吃食。
江砚没有和其他人一起,也再没见过一起从暗城出来的任何一个人。他只日复一日地在院子里埋头苦练,除了常来送东西的下人,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府里多了一个人。
许是终于见到了日光,又终日勤练,他的脸色不再像原先那样苍白,体格也更健硕了一些,连个子也悄悄窜了不少。
他也被教习着,慢慢明白了自己的职责,暗杀、探查,以及不顾性命守卫楚舜庭,对他付以绝对的忠诚。
忠诚,是他最不缺的。
这样的日子约摸过了一年,江砚收到了他的第一个任务,虽然是和江墨同行,切身体验。
出门的那天下着雨,楚舜庭站在檐下,递了一把伞给他。
青色的伞面没有涂绘任何纹案,是在瘴谷救他回来那日撑的那把。
任务不算艰巨,是楚舜庭想在扬州置几处私产,却不知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没了进展,所以让江墨去查看一下。
江墨办事很利索,很快就找出来问题所在,就算带着个小学徒在身边考校,也只用了短短四日就开始返程。
从扬州回去会路过淮阴,江砚用了个拙劣的借口,让江墨在郡城里休整。自己却半问半寻,循着记忆里模糊的路,找到了曾经的家。
墙面似乎翻新了些,灯火昏黄,映出了里面的人影,小姑娘还梳着两根辫子,已经快和母亲一般高了。
来之前他就去了一趟钱庄,把在暗城那几年里攒的钱换成了银票,薄薄的两张五十两,用石头压在了灶台边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本想使轻功,好快些在江墨发现前赶回去。不料没走几步,就看到江墨倚在树下,抱着双臂在等他。
“怕你跑了。”江墨大方坦诚地先解答了他的疑问,随即问道:“你认识?怎么不进去?”
“不了。”江砚低头笑了一下,“我只再见一次,从此不再念想。”
以后,他再无此来处,只是珩王府的江砚。
他不知道江墨回去后有没有和王爷提起这件事,再见到楚舜庭时,对方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且给他派了新的差使——在他身边护卫。
府里只有江墨是他的随身护卫,会跟着他出入其他地方,许多人都认得。他需要一个在暗处的,日后更好做一些不那么明面上的事。
江砚点点头应下,对这突如其来的委任不大有实感,直到楚舜庭要离开,才急忙把人喊住,取来了那把青伞要还他。
楚舜庭的目光落在伞上,低低笑了一声,“留着吧。以后你就不能一直待在这座院子里了,外面多风雨,这伞就送给你傍身了。”
江砚将那把伞小心翼翼收进柜子里,自此开始在住处和琼华院之间往返。
在府里他可以和江墨轮替,通常是守夜居多,空下来的时间就更加卖力地练功。偶尔江墨不在府里,他便日以继夜地守着,只敢揣着警惕打个盹儿。
临近年关的时候,京里出了件大事。
民间突然出现了一个新教派,教众在坊间肆意散播天灾将至的流言,闹得人心惶惶。彻查多日,终于找到了这些人的总坛,在城郊山上的一处庙宇。
为了安抚民心,皇帝决定带几位皇室成员前去祈福,实则是想以此为由,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楚舜庭也在同行的行列里,但这次祈福之行安排得仓促,江墨还在外面没赶回来,只能由江青带上两个府卫一起,江砚在暗处随行。
同行的有不少宫嫔女眷,皇后还领了个小侄女在身边,本就不宜太过颠簸,加上昨日下了场雪路面滑,因而行进的队伍走得不快,末时将过,才沿着盘山道行至山腰。
女眷们被山路颠得浑身酸痛,队伍在稍平坦些的地方停下,聊作休整。
道旁还积了些薄雪,未能完全将枯草覆盖,另一面是嶙峋的山石和枝桠交错的树木,顺着山体的斜坡往下连绵,间或能瞧见三两株松柏的青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