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张大夫苦口婆心地叮嘱了一番,但江砚并不搭理,回府当晚就烧了桶热水开始药浴。
以往只消五次,就算深长的伤痕也只余下浅淡的印子,这次使得晚了,不仅加大了每一份的剂量,也加多了份量,六份药粉,最后一次用药正好是除夕。
一年终此夕,万户贴新符。
朝中的元日长节休沐从明日开始,楚舜庭辰时就入了宫,和几位王爷公主一起陪同圣上用午膳,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府。
府中一众下人和府卫一阵忙前忙后,剪窗花,贴桃符,挂灯笼,系彩绸。
来王府七年,江砚头一回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人群里穿梭,跟着一起添灯加彩。
他提着个大红灯笼想要悬到大门上,等楚舜庭回来一抬头就能看到。扶着梯子刚爬上去两阶,就被江墨一把拽了下来,以怕腿伤没好全为由,驳回了他的爬高爬低。
江砚争论不过他,只得撇撇嘴把灯笼交了出去,暗自纳闷偏偏今天入宫的是江青。
灯笼和彩绸都挂不得,窗花不会剪,桃符江墨又怕他手生贴得不对称,最后给了他一把红绸带让他往看着顺眼的地方系。
府里大大小小的花树都已经系上了红绸,只有琼华院里那两株新移栽的梅树,因着红梅正盛不想掩其风华,才稀零系了几根添意头。
江砚抱臂在树前站了一会儿,一股脑把手里的红绸带全部系了上去,满树红绸,随风而动,与花争艳。
做完这些后,趁着众人都在忙碌无暇注意他,江砚回到自己的院子,准备用最后一次药。
提前要的热水已经备好,隔着一扇屏风都能看见蒸腾而上的热气。
把门窗都关好上栓,江砚来到木桶旁,从腰间摸出药粉尽数撒进去,待药物与水交融,才慢慢除去身上的衣服。
一通动作慢条斯理,入水时水温仍有些烫人,即便是最后一次,没入水中后传来的刺痛却并不比任何一次轻,短短片刻全身就像被锥子凿了一遍,痛得连呻|吟都没有声音。
好在效果很好,那些突起的丑陋疤痕已经在一次次的痛楚中变得浅淡平滑,汗珠滴落时痛得他呼吸一滞,却又在窥见白净的身体时咬牙忍了下来。
江砚双手抓着木桶边沿,同以往一样把自己摁进水中,任自己埋进阵阵刮骨的疼痛里,又在溺水的窒息里缓去几分痛苦。
门外却在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楚舜庭的声音不适时地从门外传来。
“开门。”
声音传到水中变得不大真切,江砚还是在话音落下的时候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呼吸着抹去脸上的水。
他没敢应,怕一开口就被他察觉。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抬手又敲了敲,叩门的声音比第一次快一些,透着一丝不耐烦。
“不开门我就踹门进去了。”
江砚心弦一颤,身子坐直了一些,手上不自觉抓得更紧,热得发红的手背上骨节突兀地泛着白。
虽说他进来了也不见得会发现什么,可万一……万一他心血来潮要下水同浴……
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印子,江砚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发颤,在楚舜庭隐有踹门之势前开口道:“爷,我在沐浴。”
“沐浴?”楚舜庭重复了一遍,倒是没有下一步动作了,“这才什么时辰你就沐浴。”
江砚支吾了一下,没回话,好在他也不是真的想要个答案,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人在里面且活着,最后只留下一了句让他慢慢洗就走了。
就算得了这样的准许,江砚也不敢再慢慢来,确保泡够了时辰能起药效,就匆匆出来擦净身子,怕再生什么枝节。
仅穿着一件里衣回到卧房,江砚打开衣箱想寻一件新净一些的衣裳,好应和这吉利欢喜的日子。
箱盖打开,入眼却是一套崭新的靛蓝衣装,黑色衣领和腰带,绣着银色缠枝莲花纹。
往下一套衣裳群青里衣漆色外服,里层衣摆处绣着环山绕水的图样,外层似藏着银线,动辄流光盈盈。
再下面是一身酒蓝色服饰,里外同色,立领里层素净,无袖外罩上却缀了几串珠链流苏,腰带环了一圈珍珠。
最后则是半蓝半黑的制式,蓝色一面银线绣古松流云,黑色一面则用蓝金线绣青山野鹤,肩垂丝绦,腰饰配玉。
……
张大夫的药物致幻了?
江砚合上箱盖,再打开,那几套衣物仍明晃晃躺在箱子里,半点烟消云散的意图都没有。
他清楚记得自己衣箱里没有这样的服饰,先前两套坏了的衣装也早处理了。既然不是幻觉,那就只能是楚舜庭新送来的了。
而且,应当是他自己亲自送过来的。